知微那孩子猜得不错。江南的粮不是买不到,是运不走。
盐商把废盐捆绑粮食搭售,本身就是在趁火打劫。可这还只是明面上的刀子。暗地里,水路上还有人截杀运粮船。
这些水匪里头,有多少是自发的,有多少是被人指使的?
沈万豪没把这个疑问说出口。
“那您的意思是“沈万豪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掌柜的搓了搓手掌。
“照我的想法,要想把粮食安安稳稳运出去,最好的法子就是找找漕帮。“
“漕帮?“
“对。这江南的水路说到底是漕帮的地盘。大大小小的渡口码头,十个里头有七个跟漕帮有关係。找他们做个背书,水匪多少要给几分面子。“
沈万豪放下茶碗,没接话。
掌柜看他不吭声,又补了一句:“不过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有漕帮做保,也不是板上钉钉的太平事。这三股水匪里头,有一股“
他欲言又止。
沈万豪抬了抬下巴。
“有一股似乎不怎么买漕帮的帐,上个月漕帮自己一条运盐的船都被截了,差点跟人家干起来。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漕帮那边突然消停了,再没吭声。“
钱掌柜嘆了口气,继续说道:“如今这江面上,人心惶惶,除了漕帮自己的船,已经没多少商船敢运粮了。那些盐商之所以急著出货,也是怕粮食砸在手里,夜长梦多。”
“所以,要想把粮食安然运出去,只有一条路可走。”
沈万豪替他说了出来:“找漕帮护送。”
“正是。”钱掌柜点了点头,
“漕帮在江南水路经营百年,根深蒂固,寻常水匪不敢轻易招惹。有他们出面护航,至少能多七八分把握。可漕帮的胃口,也不是一般的大。而且,就算是他们护送,也未必就是万全之策。毕竟,在泼天的利益面前,什么规矩都可能被打破。”
会客室里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晨光透过窗欞照进来,將空气中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沈万豪的心往下沉了沉。
连漕帮的船都敢截,这已经不是普通水匪了。
要么是后台硬到不怕漕帮报復。要么是手里的人和傢伙够多,硬碰硬也不输漕帮。
不管是哪一种,都棘手。
前掌柜的把能说的都说完了,双手拍在膝盖上站起来。
“沈东家,具体怎么操办,您比我懂。我这个小庙,能帮的也就是传个话、递个信。
沈万豪站起身,冲掌柜拱了拱手。
“多谢钱掌柜的实话。胡会长那边我会去信说明情况,后续的事还要劳烦您帮著牵线。“
“好说好说。“
他预料到会有阻碍,却没想到局势已经败坏到了这个地步。
本以为只有一两股不成气候的小毛贼,现在看来,分明是几头饿疯了的豺狼。
沈万豪站起身,准备告辞。
钱掌柜连忙跟著起身相送,欲言又止,把沈万豪送到院门口,铁虎已经在门外等著了。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筛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两人出了云州会馆沈万豪没急著往回走,顺著巷口的大路慢悠悠地往前溜达。 铁虎跟在半步之后,一言不发,只是握著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沈万豪一边走,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
漕帮、水匪、盐商三方势力盘根错节,这趟浑水,比他想像的还要深。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一条繁华的街市。
一阵浓郁的肉香混合著酱料的焦甜气味,从街角的一座三层酒楼里飘了出来。
沈万豪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两声。
他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抬头看了一眼酒楼的牌匾,上面龙飞凤舞地写著三个大字——醉仙居。
此刻虽未到午时,但酒楼门前已是车水马龙,进出的食客衣著光鲜,非富即贵。
“走,进去填填肚子。”沈万豪对铁虎说道。
与其枯坐苦思,不如先填饱肚子,再从长计议。他现在需要做的,是先摸清这扬州城里的水,到底有多深。
两人走进醉仙居,立刻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
“二位客官,里面请!是坐大堂还是雅间?”
“要个清静点的包间。”沈万豪淡淡地说道。
“好嘞!二楼天字號雅间,您二位楼上请!”
伙计殷勤地在前面引路,將两人带到一个临街的包间。
包间布置得颇为雅致,推开窗户,便能看到楼下熙熙攘攘的街景。
伙计麻利地沏上茶,“客官,想吃点什么?小店的招牌菜可是远近闻名!”
沈万豪隨口问道:“有什么招牌菜?”
“那您可问著了!”伙计一脸自豪,挺直了腰板,“咱们醉仙居的头牌,当属这道『红烧肉』!保管您吃了一回想二回,满口留香,回味无穷!”
“红烧肉?”
沈万豪和铁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