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煊像后面有狗撵似的,连那只掉在门槛上的布鞋都不要了。
光着一只脚丫子,一瘸一拐地狂奔回王府。
脚底板被青石板上的粗砂砾磨破了皮,渗出点血丝。
他也顾不上疼。
这会儿,他正站在自己那间破败的偏厅里。
头皮像过电一样,一阵阵发麻。
面前那张缺了个角的黄花梨圆桌上,高高堆起一座小山。
全是用上等洒金红纸写的折子。
最上面那本,边角还镶著金丝线,晃得人眼晕。
“这这都什么玩意儿?”
朱煊咽了口干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两圈。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嫌弃地戳了戳最顶上的折子。
折子翻开一半。
密密麻麻的小楷字映入眼帘。
开头就是一连串酸腐的马屁:【臣齐泰死谏,六殿下乃天纵英才,尧舜再世】
“呕——”
朱煊夸张地做了个干呕的动作。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晚饭吃的那半块烤红薯差点没吐出来。
他猛地缩回手,像摸到了烫手的山芋。
“疯了,全特么疯了。”
朱煊抓着自己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用力揉成了鸡窝。
他在偏厅里来回转圈,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就是拉个口子放点脓血,怎么就成尧舜再世了?”
他烦躁地一脚踢在旁边的紫檀木箱子上。
箱子没踢动,脚趾头反倒磕得生疼。
“嘶——”
朱煊抱着脚单腿跳了两下,五官扭曲在一起。
“这帮文官是吃饱了撑的吧!天天跪在老头子门口嚎。”
他指著桌上那堆红通通的折子,唾沫星子乱飞。
“劝进表?这是催命符啊!”
朱煊瞪大眼睛,眼底全是绝望。
“老头子那疑心病,这会儿指不定在御书房怎么磨刀呢。”
他喘了口粗气,一屁股跌坐在太师椅上。
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这下好了,大哥不仅没死,还成了我的头号脑残粉。”
朱煊双目无神地盯着房梁上结的蜘蛛网。
“他那帮东宫旧臣,以前看我像看臭虫。现在呢?”
他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现在恨不得把我供在太庙里,每天烧高香!”
角落里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嘎吱。”
老聂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块粗糙的磨刀石。
那把豁口的刻刀在石头上来回蹭著,刀刃上崩出几点细微的火星。
他瞎翻著那双空洞的眼白,脸上的褶子挤出一抹诡异的笑。
“殿下这叫众望所归。”
老聂嗓音像砂纸一样粗粝,带着点事不关己的调侃。
“老奴看,您就别挣扎了。那身龙袍,迟早得套您身上。”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用大拇指肚试了试刀锋的利钝。
指肚被划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归他奶奶个腿!”
朱煊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
几步跨到桌前,一把抓起最上面那叠镶金边的折子。
像扔垃圾一样,狠狠砸在地上。
红纸散落一地。
“这帮王八蛋,就是想把我架在火上烤!”
朱煊气急败坏地指着地上的折子,胸膛剧烈起伏。
“当皇帝有什么好?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朝臣。”
他越说越气,又抬脚去踢那个装折子的木箱。
这回他学乖了,用穿着鞋的那只脚。
“砰!”
箱子被踢翻了。
里面装的劝进表像雪花一样倒出来,铺满了半个房间。
“他们这是眼馋我后院种的那二亩红薯!”
朱煊咬牙切齿,眼底烧着怒火。
“想累死我,好继承我的家产!门都没有!”
他猛地转过身,瞪着还在磨刀的老聂。
“老聂,去!把大门给我死死锁上!”
朱煊喘著粗气,鼻孔一张一合。
“谁来都不开!就说我得了失心疯,会咬人!”
老聂没动弹。
他把磨刀石揣进怀里,空洞的瞎眼转向房门的方向。
枯瘦的手指捏紧了刀柄。
“殿下,锁门怕是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
偏厅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门轴发出痛苦的呻吟。
一个穿着青灰色宦官服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
小太监连滚带爬,膝盖撞在门槛上,整个人栽在那些散落的红纸堆里。
“哎哟我去!”
朱煊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光脚踩在折子边缘。
“你谁啊?大白天碰瓷呢?”
小太监抖得像个筛糠的鹌鹑。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红纸,指甲缝里全被染红了。
他猛地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