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连个打更的梆子声都听不见,只有冷风穿过胡同口发出“呜呜”的鬼哭。
左丞相府的地下密室里。
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青铜灯台上苟延残喘。
灯捻子爆出两点猩红的火星,把墙壁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胡惟庸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
他身上那件绯色官服连领口的盘扣都没系严实。
露出干瘦发青的锁骨。
那双狭长的狐狸眼,在昏黄的灯影里透著股渗人的幽光。
“都哑巴了?”
胡惟庸从喉咙眼挤出一声冷哼。
枯瘦的手指“咚咚”叩击著紫檀木桌面,声音在逼仄的密室里闷响。
“平时在朝堂上一个个嗓门比铜锣还大,这会儿全成锯了嘴的葫芦了!”
围坐在桌边的几个淮西武将,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平凉侯丁普郎抠著大腿上的肉。
指甲缝里抠出了血丝也浑然不觉。
“相国大人”
他咽了口干沫,喉结卡在脖颈处剧烈滑动。
“不是兄弟们怂,实在是实在是那六殿下太邪门了啊!”
他伸手指著头顶的天花板,像是指著那随时会降临的天幕。
手腕子抖得跟过电一样。
“一百万黑甲骑兵!一炮轰平假山的铁疙瘩!”
丁普郎声音劈了叉,带着浓浓的颤音。
“那他娘的还是人吗?咱们这点家底,够人家塞牙缝吗!”
“废物!”
胡惟庸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
震得青瓷茶碗跳了半寸高,茶水溅出,打湿了桌上的一张黄褐色羊皮卷。
“他朱煊再神,也只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
胡惟庸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猛,带起一阵穿堂风,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暗,差点熄灭。
他像头饿极了的老狼,在密室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厚底官靴踩在青砖上,嘎吱作响。
“你们长长脑子!”
他猛地转身,手指头快戳到丁普郎的鼻尖上了。
“那百万大军在地底下藏了十年!为啥不拉出来?”
胡惟庸咬著后槽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因为他怕!他怕金陵城的城墙!怕皇上手里那几十万京营兵马!”
“兵贵神速。他那笨重的铁骑从地洞里爬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几个武将面面相觑。
被胡惟庸这番歪理邪说一顿忽悠,原本吓破的胆子竟然奇迹般地聚起了一丝热气。
吉安侯陆仲亨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
眼底闪过一抹贪婪的血色。
“胡相,您的意思是”
他压低嗓门,像做贼一样凑近了些。
“趁著皇上现在到处砍人、朝堂大乱的节骨眼上”
“对!”
胡惟庸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眼珠子通红。
“就是现在!”
他走到桌前,一把扯过那张被茶水浸湿了一个角的羊皮卷。
“哗啦”一声展开。
那是一份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的檄文。
字迹狂草,透著股不顾一切的杀伐之气。
“清君侧!诛妖孽!”
胡惟庸一字一顿地念出最开头的六个大字。
他指著檄文,唾沫星子乱飞。
“老天爷降下天幕,那是警告!六皇子朱煊,分明是被妖邪附体!”
他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像个癫狂的跳大神道士。
“那什么火器、什么大军,全都是妖法!”
“咱们大明以孝治天下,以正统立国。岂能容忍一个妖孽霍乱朝纲!”
几个武将听得热血沸腾。
是啊。
打不过那个怪物老六,那就给他扣一顶妖孽的帽子。
名不正则言不顺。
“只要咱们控制住京大营。”
胡惟庸凑近这几个手握兵权的老将,声音像蛇吐信子一样阴冷。
“趁著大朝会,直接封锁奉天殿!”
他抬起手,做了个用力下劈的动作。
“把那个妖孽拿下!逼皇上退位当太上皇!”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造反。
这两个字虽然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一旦失败,那可是诛九族、凌迟处死的大罪。
黄子澄的惨叫声,似乎还在金陵城上空回荡。
丁普郎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胡相这、这可是掉脑袋的买卖啊。”
他缩著脖子,眼神闪烁。
“万一万一那百万大军真杀出来呢?”
胡惟庸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富贵险中求!”
他一把抓住丁普郎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
“你们天天在朝堂上受那帮穷酸文官的气,被皇上像训孙子一样骂。”
“你们就甘心这辈子当个看门狗?!”
胡惟庸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