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吏提着灯笼跟在小齐子身后,寅时宫中仅有直殿监太监当值,因此也就走得随意。
“小陆子往后领班巡检可要瞧仔细了。”小齐子走在步道正中,“别处清扫怠慢了不打紧,但主御道半点疏忽不得,那可是陛下龙辇所至,直贯内外,咱这等奴婢走都不许走,全程走御道两侧青砖甬道,只可侧身、蹲身进出御道局域,要走宫门侧门,绝不从中门通行。”
陆吏疑惑发问:“听小齐子意思,咱若是想清扫御道对侧该如何?”
“只准在丹陛、金水桥侧边窄处快速横过,更不可喧哗,追逐,徜若遗落秽物,轻则罚俸,掌嘴或鞭打三十;重的嘛”
小齐子桀然一笑:“咱家曾听赵公公说过,前任御马监提督被查,皇子射猎所骑御马竟然口吐白沫颠翻龙子,当日跪在御道前向陛下讨饶,结果一个用力,额头磕碎御道青白石,陛下见此大怒,大违礼加大不敬,罪上加罪,罚上加罚,当晚就进了诏狱,后来再没见过那位公公了。”
陆吏第一回听见诏狱词眼,以为不过是寻常牢狱一般,结果经小齐子连唬带吓介绍,当即脸色变幻不定。
直到听见小齐子话语隐隐带笑,陆吏这才挑眉:“好哇,小齐子你敢唬我。”
小齐子乐出声来,这才与陆吏讲明,寻常太监想进诏狱都没那个资格,一般都是交由司礼监,或者各监内部处理,只有涉及朝政、亵读皇权、盗窃重器等大罪才会打入诏狱。
待到小齐子讲明,陆吏心中忽地冒出这样一个疑问,御马监提督乃总领一监的大太监,真是因为马匹发病,磕碎御道石砖才被打入诏狱的?
陆吏有心想问,可话到嘴边又自个咽了下去。
少听、少看亦是宫中太监的处事之道,陆吏可不想因为具体询问御马监提督的罪状,被人安上一个天大的罪名去换银子。
司礼监设有检举审查机构,太监若有失礼、越权、渎职等行为皆可举报。
哪怕这种私下闲聊被人检举的可能微乎其微。
但积少成多,就象小季子常常说的几句古文,千里之什么蚁来着?
小齐子这番领着陆吏走完大致流程,并未去御道,而是处理了小片局域的百官宫人步道及车马驰道。
“除却这些地界外,咱们巡检的主要事务即为检查水渠暗道,各宫各殿楼阁亭台等,确认是否去除杂草,沙石;检查御道、丹陛、殿庭石材是否损坏落尘,申时收工换班。”
陆吏瞧着小齐子边说边拿出一本帐册一处处画圈打勾:“这么看,交班时得将每天清扫登记,报给赵公公瞧?”
“那是自然。”小齐子点点头,见陆吏并不愚笨便不在这等事上多言,只提醒道:“再过两日便是七月七,届时后宫乞巧节大典,咱们要是出了半点差错,都要挨板子。”
陆吏略一点头,大致确认了直殿监下层太监具体事务。
因职责不同可分为除秽,清扫,打杂,值守,巡检,各职皆有上下,陆吏一入直殿监便与赵公公干儿等同可谓是连跳两级,除此之外,直殿监内最末等的便是其部下净香司,专门倒夜香,洗恭桶。
刚进来的小太监若是不塞银子说好话,便极有可能被安排去干这等苦力,平日里若是有人冒犯上级,也极有可能被安排去洗恭桶。
陆吏回忆今儿寅时点卯的场景,似乎和自己同一批来直殿监的小池子就被打发干这个了。
但他并无提携旧识想法,哪怕现在自个一言可管小太监职务升降,但小池子半两银子都不孝敬咱家,咱家管他作甚?
与其花费心思在小池子身上,不如多多与小齐子等赵公公干儿打交道,每日向干爹陈公公请安。
今番是跟着小齐子走动,陆吏大致了解后便无事了,等到明儿才专门分管一处地界。
晨光未曦,陆吏在卯时三刻便躬身守在了陈公公值房外等侯,估摸等到辰时,吱呀一声开门,陆吏磕头有声:
“孩儿叩首,干爹万福金安!”
“桀桀桀,小陆子有心了,咱家不讲这等繁琐规矩,没忘了咱家便是好事。”陈公公细细一笑,非常关心自家干儿。
陆吏再一叩首:“断不敢忘,孩儿在直殿监里讨得好差事,多亏了干爹威仪。”
陆吏随即站起来,躬身含胸低头趋步来到陈公公身边细细道明。
陈公公说不在意规矩,陆吏就更要在意——陈公公本就是教规矩的,忘了他教的规矩就是不孝,就连叩首磕头都未动用真气保护,而是结结实实磕在地上。
“谨遵干爹教悔。”
陆吏躬身称是,他略一尤豫,陈公公看出陆吏欲言又止:“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咱俩之间无需多礼。”
“干爹明鉴,孩儿想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忘了干爹恩情,往后孩儿得势好多多针对。”
陆吏再一躬身,听话听音,陈公公开口说没忘了咱家时,语气可又多了一丝戏谑。
“那厮势大,咱家可不想白白浪费干儿性命。”陈公公语气古怪:“御用监典籍卢公公,往后碰见小陆子可记得要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