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楚沐手里那只上好的羊脂玉酒杯,直挺挺地砸在了青石桌面上。
杯身滚了两圈,清冽的花雕酒洒了一地。
浓郁的酒香在夜风里瞬间散开,熏得人直犯迷糊。
楚沐连掉落的杯子都没顾上捡,像看外星人一样死死盯着眼前的朱标。
凉亭外,几声秋虫的鸣叫显得格外刺耳。
风吹过池塘边的垂柳,柳条簌簌作响。
“大哥,你刚才说啥?”
楚沐掏了掏耳朵,身子猛地往前探了一大截。
“你是不是今晚这花雕喝得太猛,气血上涌,脑子烧糊涂了?”
他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伸出手,直接往朱标的脑门上贴去。
“不烫啊!华老那锅老母鸡汤也没下毒啊!”
朱标没好气地一把拍掉楚沐在自己额头上乱摸的手。
他那张早已恢复了红润的脸庞上,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成分。
月光毫无保留地洒进凉亭,照亮了朱标的眼睛。
楚沐在职场和商海里摸爬滚打了两辈子,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他死死盯着朱标的瞳孔。
那里头干干净净,澄澈得像一汪深潭。
没有一丝一毫的试探,没有帝王家最常见的猜忌,只有纯粹到极点的坦荡。
朱标是真的想退位。
他是真的想把这万里江山,拱手让给眼前这个找回来的双胞胎弟弟。
楚沐深吸了一口气,将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搓了搓手指,拿起酒壶,给自己换了个新杯子,倒满。
“咕咚。”
一口烈酒猛灌入喉,辛辣的味道顺着食道一路烧进胃里。
“大哥,以后这种话,出了这个凉亭,你最好连想都不要想。”
楚沐放下酒杯,指节在桌面上叩得笃笃作响。
“你知不知道,要是老头子刚才恰好路过,听到你这句话,明天早朝得有多少人掉脑袋?”
朱标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当然知道。
以父亲朱元璋那护犊子又多疑的性子,一旦知道太子有了退位的念头,肯定会觉得是朝中有人逼迫。
到时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孤没醉,孤也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朱标双手撑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决。
“二弟,这几年你大刀阔斧,把这大明翻了个底朝天。”
“你造出了会冒烟的钢铁巨兽,你印出了让百姓都能认字的报纸,你把那些不可一世的酸腐文官踩在脚下。”
朱标指著紫禁城的方向,手指微微颤抖。
“孤读了二十年的四书五经,学了二十年的圣王之道。”
“可孤悲哀地发现,孤学的那一套,在你那张庞大的世界地图面前,在你那些精妙的图纸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这句罕见的粗话从温文尔雅的太子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撕裂般的自嘲。
楚沐眉头微皱,他刚想插话,却被朱标挥手打断。
“你先听孤说完。”
朱标抓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或许是喝得太急,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眼角泛起了一丝红晕。
但他的气息依旧平稳厚实,再也没有了当年那种随时会断气的虚弱感。
华老的调理,加上卸下重担后的休养,让他这具身体迎来了真正的巅峰。
“孤的身体彻底大好了,手脚也有劲了。”
朱标捏紧了拳头,指关节咔咔作响。
“可孤的心里,却越来越没底。大明这艘船,在你的手里开得太快了,快到孤连它的桅杆都看不清。”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沐,那是一种将一切彻底交托的眼神。
“二弟,若是孤强行坐在那个位置上,只会成为你推行新政的绊脚石。”
“与其将来你我兄弟因为政见不合而生出嫌隙,不如现在,孤主动把位置腾出来。”
风似乎停了。
凉亭里的气氛沉闷得像是一块吸满了水的海绵。
楚沐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位历史上有名的“最稳太子”。
他突然笑了。
笑声一开始很轻,随后越来越大,最后竟在凉亭里回荡开来。
“你笑什么?”朱标被他笑得有些发毛。
“我笑大哥你是个书呆子,钻了牛角尖还沾沾自喜。”
楚沐毫不客气地怼了一句,顺手扯过一个空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
“大哥,你说你学的那套没用?你大错特错了!”
楚沐站起身,走到凉亭边缘,指著远处繁华的京城夜景。
“我能造出火车,我能造出火枪,我能把银子赚得堆满国库。”
他猛地转过身,直视朱标。
“可那又怎样?”
“我去推广新政,百姓只会怕我!我去杀贪官,百官只会恨我!”
“他们敬畏我手里的刀,敬畏我带来的利益,但他们心里,永远缺一根定海神针!”
楚沐走回桌边,双手按在石桌上,逼视著朱标。
“大哥,你就是那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