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越越盯着他,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线条冷硬得像刀刻出来的。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但脖子以下,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的身体呈碳化状态,像一块被大火焚烧后又被水浇灭的木炭,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裂纹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像即将熄灭的余烬,又像被封印在地底的岩浆。
每一次呼吸,那些裂纹就会扩张、收缩,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有人在一脚一脚踩碎枯枝。
他的衣服是黑色的,深衣制式,领口很高,立起来,遮住了大半个脖子。袖口很宽,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手背。
衣料看起来很厚实,但裴越越注意到,那些碳化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衣领边缘,像黑色的藤蔓,正在一点一点往上爬。
而那些裂纹隐隐间散发著的暗红色光芒,就像一条条被封印在地底的岩浆河,每一次流动都让空气一阵阵微微扭曲。
在直面概念并消灭了一个概念之后,裴越越发现自己对一些概念可以做到一定程度上的辨识,而此时萦绕在其身周的便是【衰老】。
是被强行压制在一个人体内的、足以让一座山风化、让一条河干涸、让一个文明从繁荣走向消亡的衰老。
裴越越的喉咙有些发干。
他见过封肃河的山河大势,见过苗三的藏刀术,见过沈顷元的雷音醒世,见过那些大神通者举手投足间引动天地之威的场面。
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用自己的身体承载“衰老”这个概念本身。
而这个人虽然看着面容年轻,可细细感知就能发现他像是一个将死未死的濒死老人。
裴越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
“不用在意。”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很轻,轻得像风穿过枯叶时的窸窣,但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有人用冰凿在他耳膜上刻字。
“进来坐。”
裴越越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亭子。
亭子里的空气比外面更凉。
几乎就是在瞬间,他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汗毛竖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轻轻拉扯。
石凳有三个,呈品字形排列。
裴越越在他左侧的石凳上坐下。
石凳很凉,凉得像坐在一块千年寒冰上,那股凉意从臀部往上蔓延,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你是赢无柩。”
他没有用疑问句。
那个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裴越越看见了。
“是。”
赢无柩睁开眼。
那一瞬间,裴越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双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睛。
瞳孔是深褐色的,接近黑色,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就如封肃河、苗三、沈顷元、尕古等人一般,这是成就大神通的标志,一身修为外显于眼睛,神藏于目。
如果说封肃河的山河大势是一条江河,苗三的藏刀术是一把利刃,那赢无柩眼睛里的东西就是一片海。一片没有岸的、深不见底的、沉睡了千万年的海。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裴越越知道,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足以淹没整个世界的暗流。
那双眼睛只睁开了三秒。
然后赢无柩又闭上了。像两扇厚重的石门缓缓合拢,把门后面那个深不见底的世界重新封存起来。亭子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裴越越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著呼吸。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坐。”赢无柩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裴越越在左侧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那股凉意从臀部往上蔓延,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这股凉意也让他从刚才那种恍惚的状态中彻底清醒过来。
“局长。”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亭子里显得有些突兀,“您找我有事?”
“嗯,主要有三件事,既是告知,也是问询一下你的想法。”
裴越越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在这种人面前,说得越多,反而显得越浅薄。
他只是坐在那张冰凉的石凳上,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落在赢无柩那张年轻俊秀但却有些疲倦的脸上。
“第一件事关于灵气复苏,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这是世界底层规则的改变,是大势,我们无法阻挡。”赢无柩开口了。
裴越越点头。
赢无柩接着说道:“所以我们需要做出改变,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建议上面公开公开灵气复苏的原因,哪怕这会让一些原本不为人熟知的概念一同复苏,但要想迅速发展,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裴越越再次点头:“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