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袍人目送著最后一批孩子走进城门。
那些小小的背影,有的回头看了一眼,有的头也不回,像一群终于找到了窝的雏鸟。
他怀里那个啃手指的小丫头已经被沈枝意接过去了,小丫头没哭,只是揪著沈枝意的衣领,眼睛还望着他。
他笑了笑,朝她摆了摆手。
然后转过身,面朝那片黑压压的队伍。
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黑沉沉的礁石。
“走。”
声音不大,可身边那个中年汉子听见了,浑身一震。他翻身上马,扯开嗓子吼了一声:“收营——全军集合——”
号角声呜呜地响起来帐篷一顶一顶地倒下,炊烟一缕一缕地熄灭,那些蹲在地上啃干粮的人站起来,那些靠着车轮打盹的人睁开眼,一张张灰扑扑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转过来。
队伍很快列好了。
没有甲胄,没有长枪,没有战鼓。可他们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大片,像被风吹了千年的石头,棱角磨没了,可硬还在。
黄袍人犹如乘风踏浪,跃上马车上那柄巨伞的伞顶。风很大,吹得他的黄袍猎猎作响,像一面被撕扯的旗。
他站在那儿,俯视著这片他带了上千里路的人群,没有说话。风在说话,呜呜的,像是在替他说。
“黄天之民们。”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咱们走了几千里路。从广平走到江州,从冬天走到夏天。咱们抢过粮,打过仗,死过人,饿过肚子。有人问我,你们要去哪儿?我说,去找一条活路。可活路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他顿了顿,风越吹越大,可他站得很稳,像钉在伞顶上。黄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声音却比风更稳。
“我们的活路在哪还不知道,可来灭杀我们的大军就在后头,追了我们上千里,像狼追羊一般。他们想让我们累死、饿死、自己把自己耗死。我们是羊吗?我们不是!我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是饿不死、打不垮、杀不绝的人!”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像一把刀劈开了风。
“今日,我们不往前走了。我们往后,把身后那群一直吊著的狼赶走,开一次荤,吃狼肉!”
队伍里起了一阵骚动,不是惊慌,是愤怒。
接着,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声浪:“开荤!开荤!开荤——”
黄袍人扯下头上的黄巾,披落头发,振臂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像潮水,像海啸,像要把这片天地掀翻。
陈平站在城门口,看见一条黄龙,已在往回走。
“头,进去吧,蝗虫军走远了。”赵来福在一旁说道。
陈平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黄尘,摇了摇头:“他们不叫蝗虫军。叫黄巾军。”
赵来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对,黄巾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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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院的院子里,小米带着一群孩童在玩耍,笑声像铃铛一样在阳光下滚来滚去。
沈枝意收回目光,转向陈平:“陈叔,城里多了这么多孩童,你可有什么规划吗?”
“规划?”陈平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如今怎么填满这么多张嘴都是难题。
不过陈平很快就振作起来,腰板一挺:“我已安排人去周围村庄采购粮食了。不过周围的粮食,我估摸著也撑不到秋收,还是要想别的办法。”
沈映月抢道:“那就去别的地方买粮。”
苏晚晴摇了摇头:“江州估计很难买到,即使买到价格也会翻倍。”
江州买不到,那就只能去更远的地方买。
沈枝意想了想,开口了:“我与扬州洛宁郡主多有书信往来。扬州富饶,要不我让她从中帮忙?”
“好,那就有劳枝意了。”陈平眼睛一亮。
沈枝意立马往楼上跑去,准备修书一封。
驿站有鹰隼、信鸽,还有一种叫闪电鸟的,飞行速度极快,即使扬州和江州中间还隔了一个忻州,往返也只要两三日。
现在确定了去哪儿采购,接下来就是谁去。
兵荒马乱的,关乎城里十几万百姓的性命,别人去陈平不放心。
当然苏晚晴去他肯定放心,可苏晚晴和沈映月已经离开百草谷很久了,近日也准备回去了。
陈平自己去,又放心不下乌程县,毕竟上官云只是离开,又不是死了。
如今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很多人修行都要远离世俗,世俗有太多的因果。
齐敬初难,大贤天师难,他陈平如今也难。
接下去几日,陈平便开始准备去扬州采购粮食的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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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艳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手指拨得噼里啪啦响,已然一副老手模样。
她身边站着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碎花褂子,手里捧著一块桂花糕,正小口小口地啃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这是吴艳从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