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屏幕上弹出十一条未读消息,全是斗音后台的系统通知。他翻了个身,打算再睡一会儿。
客房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从桌面滑落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陆鸣光脚踩着拖鞋走到客房门口,敲了两下。没人应。他推开门,台灯还亮着,苏小小趴在笔记本电脑前,左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角。
她脸色发灰,嘴唇干裂,眼底的黑眼圈浓得像是用墨汁画上去的。
陆鸣摸了一下她额头。烫。
他低头看电脑屏幕。
斗音后台的私信筛选页面还开着,左侧是一个巨大的excel表格,手动标注了七百多条求助信息,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苏小小写的备注——“疑似家暴,需核实”“工伤赔偿,对方有律师”“住屋拆迁,证据不足”。
备注栏里只打了一半:“疑似”紧接着,是一长串脸压在键盘上砸出的乱码:
“jjjjjjjjjjjjjjjjjjj”
陆鸣把苏小小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从冰箱里翻出退烧贴贴在她额头上,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
然后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自己的手机。
斗音后台。
未读私信:1,034,721条。
昨天下午苏小小说是九十九万。六个小时过去,又涨了将近五万条。
陆鸣往下翻了二十屏。求助的、表白的、骂他的、求合照的、推销的、发不明链接的——混在一起。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被淹没在信息洪流里,就像掉进大海的一根针。
苏小小一个人,一条一条地捞。捞了三天,捞出七百三十一根。然后她倒了。
陆鸣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
天花板上那盏泛黄的吊灯还是老样子。
他想起林小棉在刑侦支队门口蹲了一整夜。想起张强在黑诊所里满头是血给母亲打电话。想起孟妈妈从蛇皮袋里掏出花生,手指缝里全是泥。
这些人最后都等到了他。
但还有一百万条私信里的人,等不到。
一个人,救不了所有人。
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
只是之前一直在装不知道。
早上九点,苏小小烧退了。她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够电脑,被陆鸣从门口按回去。
“躺着。”
“私信还没筛完——”
“我说躺着。”
苏小小看他的表情,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陆鸣端著一碗白粥走进来,放在床头。粥上面卧著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没全熟,边缘有点焦。
苏小小看了那个蛋三秒:“你做的?”
“嗯。”
“你会做饭?”
“刚学的。看了个三十秒短视频。”
苏小小低头喝了一口粥。咸了。她没说。
“私信的事我来解决。”陆鸣靠在门框上,“你把政法大学周明远教授的电话发我。还有经侦刘队的。
苏小小抬头,眼里精光一闪:“你要组队?”
“基金会不能只有钱,得有人干活。”
“红圈所?”
“不找。”陆鸣语气平淡,“红圈所的合伙人,上次在法院门口拦过我。一千五百万年薪,眼里盯的是粉丝池。那帮人接案子看的是报价单,不是当事人的脸。”
苏小小放下粥碗,擦了擦嘴:“那你找谁?”
“被大所踢出来的人。”
下午两点,江城政法大学,行政楼三楼。
周明远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和卷宗,窗台上摆着三盆快死的绿萝。
陆鸣坐在对面,开门见山:“周教授,我需要一份名单。近三年内,因为死磕案件真相、拒绝和解、得罪甲方,被大型律所劝退或边缘化的青年律师。江城范围内,不限执业年限。”
周明远推了推老花镜,上下打量他。
“你那个基金会的事我看新闻了。”老教授靠在椅背上,“小陆,你知道这种律师为什么被踢出来吗?”
“因为他们不听话。”
“不,因为他们太轴。”周明远摘下眼镜,“律所是生意,客户付钱买结果。这些人非要追一个对字,追到甲方翻脸、律所赔钱,最后被当刺头处理掉。能力不差,就是不会拐弯。”
陆鸣点头:“我要的就是不会拐弯的。”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翻出一个u盘。
“我带过的学生里,有九个符合你说的情况。都是好苗子,也都是犟种。其中三个现在靠接法律援助案子糊口,月收入不到四千。”
陆鸣接过u盘。
“还有一个人。”周明远犹豫了一下,“我建议你去找一趟。不在名单上。她叫方敏,三年前是天衡所最年轻的高级合伙人,专攻刑辩。后来死磕了一个涉黑案,证据链做到一半,事务所的大客户跟涉黑方有生意往来,管委会直接投票把她除名了。”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