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何“破碎感”。
冷的,静的,像手术灯下的刀片。
马某的手缩了回去。
陆鸣低头扫了一遍文件。
《自愿放弃追诉声明》。
a4纸,打印体,右下角留了一个按手印的红框。
内容很短——“本人刘德顺,自愿放弃因劳资纠纷对中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及相关人员的一切民事诉讼与刑事控告权利,既往不咎,永不追责。”
他把文件举到手机镜头前,确保每一个字都被拍清楚了。
然后说道。
“第一,拔掉术后患者的镇痛泵,致使肋骨骨折患者承受剧烈疼痛,构成故意伤害的行为。”
他用手指点了一下断裂的塑料接口。
“第二,在当事人因剧痛丧失正常判断能力的情况下,强行按压其手指、沾取印泥逼迫签署放弃权利的文件——《刑法》第二百二十六条,强迫交易罪;《刑法》第二百九十三条,寻衅滋事罪。”
“两罪并罚,三到五年。”
马某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第三,这份声明以胁迫手段取得,根据《民法典》第一百五十条,自始无效。”
“上面有没有手印都一样,废纸一张。”
陆鸣把文件折了两下,塞进自己口袋。
“这是我当事人的东西——”
“你当事人?”陆鸣终于正式看了他一眼,“你是中昊建设项目经理,工号多少?”
马某下意识挺了一下胸。
他脖子上的粗金链晃了一下。
“马坤。”
“管你什么事?”
“老子是来谈和解的。”
“和解不拔人家镇痛泵。”
“和解不按人家手印。”
“和解不把护士呼叫器线拔了。”陆鸣按了一下手机屏幕,录像时长跳到02:47,“这段视频我已经同步备份云端,你动不了。”
马坤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目光在地上躺着的两个手下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陆鸣的布鞋和灰t恤。
这个年纪,这张脸,这身手。
“你是那个开直播的律师?”
陆鸣没回答。
他走到床边,小心地把老刘散开的病号服领口整理好,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老人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
老刘的嘴唇已经白了,额头全是冷汗,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疼的。
走廊里传来护士小跑的脚步声。
两个护士冲进来,看到地上躺着人,吓了一跳,但顾不上别的,先检查镇痛泵。
“管子接口断了,需要换一套。”年轻护士回头看了一眼陆鸣,又看了一眼马坤,声音有点抖,“这是怎么回事?”
“设备被人为损坏。”陆鸣说,“你们先处理患者,我已经报警了。”
他其实还没报。
但这句话是说给马坤听的。
马坤弯腰拍了拍地上光头的脸,光头哼唧著醒了过来。
另一个壮汉也自己爬了起来,捂著大腿一瘸一拐。
三个人往门口退。
马坤退到门框的时候,停住了。
他转过身,盯着陆鸣的背影。
陆鸣正弯著腰帮护士固定新的镇痛泵支架,手法稳当,动作轻柔,和三十秒前卸人关节的那双手判若两人。
“律师。”马坤压低声音,“江城水深,你管闲事走夜路小心点。”
陆鸣头也没回。
“走你的。”
“门带上。”
马坤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他带着两个手下转身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镇痛药重新接上,老刘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一些。
他眼眶里蓄著水,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先别说话。”陆鸣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刘叔,我叫陆鸣,是你工友帮你联系的律师。”
“这个案子我接了,代理费不收,医药费我先垫。”
他掏出手机,打开医院缴费小程序。
欠费三天,一万四千六。
付了。
老刘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穿着沾泥的布鞋,替他打跑了三个人,又替他交了一万四。
“我我还你”
“不急。”陆鸣把手机收进兜里,靠在椅背上,“等官司打完,用他们赔的钱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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