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没坐下。
但他也没翻面前那摞材料。
他侧头看了小周一眼。
小周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牛皮纸袋里掏出一个u盘,起身递向书记员。
“审判长,原告方申请当庭播放视听证据,编号原证-07。”陆鸣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稳,
“内容为江城市金水湾休闲会所三楼贵宾区走廊及前台的监控录像,时间覆盖近三十天。”
周维抬了一下眼皮。
金水湾?
他不认识这个名字。
昨晚从厦门飞过来,他只花了四十分钟翻了案卷摘要,根本没把这种小案子放在心上。
一个讨薪纠纷,七份分包合同加三份借款协议,法律关系清清楚楚——赵光明是独立第三方,中昊是发包方,中间隔着一道完整的合同防火墙。
这种基础架构,别说陆鸣,就是最高法的法官下来,也挑不出毛病。
他没有反对播放。
因为没必要。
投影幕布亮起。
画面是一段经过降噪处理的走廊监控。
时间戳显示为十七天前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中年男人从307房间走出来,拖鞋踩在地毯上,手里端著半杯红酒,晃晃悠悠走到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前。
他的脸被走廊顶灯照得很清楚。
陆鸣:“请合议庭注意,该男子为赵光明,即被告方所称&39;已跑路、名下零资产、与中昊建设无关&39;的顺达劳务法人代表。”
旁听席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画面切换。
前台登记系统的屏幕录像。
入住登记栏显示:客户姓名——赵国强(红色标注:经公安比对,该身份证号与赵光明真实身份证仅末两位不同,系伪造)。入住类型——长包房。费用结算方式——挂账。签批人栏只有三个字——
“郑总批”。
法庭安静了两秒。
周维的目光终于从手里的文件上移开,落到投影幕布上。
陆鸣没给他消化的时间。
“请继续播放第二段。”
画面变成了会所消费系统的后台截图。
三十天,四十七笔消费记录。
每一笔的签单备注栏都打印着同一行字:“中昊建设——商务接待,郑总批。”
小龙虾。
精酿啤酒。
进口红酒。
足浴套餐。
日均消费九百六十元。
而这家金水湾休闲会所,工商登记的实际控股方是“昊运商贸有限公司”——中昊建设的全资子公司。
陆鸣转向被告席。
“周律师,我有一个很朴素的问题。”
周维没有立刻回应。
他摘下金丝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镜片,动作从容。
但他身后最年轻的那个助理律师,翻案卷的手已经停了。
“被告方称赵光明两个月前已跑路失联,名下零资产,与中昊建设不存在任何雇佣或隶属关系。”陆鸣的语速没有变化,
“那么请问——一个跑路破产的人,为什么住在中昊建设全资子公司名下的会所里?费用由谁签批?三个字,是赵光明自己写上去的吗?”
旁听席后排,穿灰色旧棉袄的老汉直起腰。
周维将眼镜重新戴好,语气平淡:“原告方提供的消费记录来源存疑,会所内部系统数据不具备证明力。kunl!!被告保留异议。”
“没关系。”陆鸣说,
“我还有别的。”
他伸手,小周立刻递上第二份材料。
一沓银行流水。
“审判长,原告方提交书证编号原证-08,江城农商行出具的中昊建设集团劳务代付专户明细,加盖银行业务公章,时间跨度为近十八个月。”
陆鸣将流水副本递交法庭的同时,一份送到了被告席。
周维接过来翻了第一页,目光定住。
陆鸣开始说话。
他顿了一下。
“其中有十七笔,收款人姓名与本案十七名原告完全吻合。千六不等,备注统一为&39;劳务工资&39;。”
法庭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审判长敲了一下槌。
周维翻到第三页,手指按在某一行上,没动。
陆鸣继续。
“周律师刚才说,十七名原告的工资应当由顺达劳务发放,与中昊建设无关。但银行流水显示,这些钱是从中昊建设的对公账户里,直接打进工人个人银行卡的。”
“不是赵光明的个人微信转账。不是顺达劳务的公户。是中昊建设——盖著公章、走着对公流程、过著财务审批的正规代付。”
他抬起头,看向周维。
“我想请教周律师一个问题:一个与工人&39;无任何雇佣或隶属关系&39;的发包方,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对公账户,按月给工人发工资?”
周维没有立刻回答。
他翻到流水的第七页,视线在某一行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