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维重新坐下后,用了不到十秒调整状态。
他摘下眼镜擦了一次,重新戴上。
这个动作在过去三十一年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意味着同一件事——他在重新评估对手。
“审判长,”周维站起身,声音依旧沉稳,
“关于原告方提出的银行代付流水问题,被告方补充答辩如下。”
他没看陆鸣。
“中昊建设集团下辖在建项目十七个,员工及外协人员超过三千人。在实际运营中,财务系统偶发性地将分包方劳务人员的工资纳入代付通道,属于企业内部管理疏忽,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直接用工关系。”
顿了一下。
“至于孙丽娜的车贷代扣,系个别财务人员违规操作,被告方已启动内部审计,相关责任人将依法追究。”
干净利落。
三十一年的老手,用“管理疏忽”四个字把所有脏东西装进一只垃圾袋,系紧袋口,推给基层员工。
旁听席前排,郑永昌微微点头。
紧绷的脖子明显松懈了下来。
直播间弹幕刷得飞起。
“靠,这太极打得太溜了吧?”
“这就是大企业法务部基本操作,遇到事全推给管理疏忽。”
“对面这老头段位有点高啊,几句话就撇清了?”
“鸣哥怎么不说话???”
陆鸣坐在原告席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笔记本。
刚才写给小周的那行字——“城南一期承重柱”——被他用笔划掉了。
在字的下方,他又写了一个新的词。
“阴阳账本。”
小周看到这三个字,手心又开始出汗。
他从牛皮纸袋底部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封口贴著刑侦支队的物证编号标签。
陆鸣接过信封,拆开。
“审判长,原告方提交书证编号原证-09。”
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来源:江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物证室。提取自中昊建设关联人员,赵光明藏匿处。”
“内容为一本手写账册的全页高清扫描件,共计四十七页。”
“经江城市司法鉴定中心笔迹比对,书写人——中昊建设集团城南项目部前财务主管,钱志刚。”
信封里的文件被递向书记员。
周维伸手接过副本。
翻开第一页,他的手指停了。
这不是普通的账本。
左半页是“明账”——与中昊建设对外报审的工程结算单完全一致,数字干干净净,每一笔都对得上税务申报。
右半页是“暗账”。
同一个工程标段,同一个月份,右边的数字比左边多出一截。
多出来的部分用红笔标注,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虚列钢筋工48人,实到11人。】
【混凝土浇筑量报260方,实际进场87方。】
四十七页,覆盖城南一期到三期全部工程。
陆鸣开口了。
“审判长,这本账册记录了中昊建设城南系列项目从开工到主体封顶期间,全部的虚报人工、虚报材料、虚报机械台班明细。”
投影幕布亮起。扫描件被一页页放大。
“我请合议庭注意右半页第十一行到第十五行。”
屏幕上,五行红笔字迹被高亮标注。
陆鸣念出声。
“2021年4月,城南一期主体浇筑阶段,虚列钢筋工127人,实际在册施工人员39人。”
“差额88个‘空气工人’,按日薪三百二计算,当月虚报人工成本——七十九万二千元。”
“同月,混凝土虚报410方,实际进场163方。差额247方,按市场均价四百八十元每方计算,虚报材料成本——十一万八千五百六十元。”
“从2021年3月到2023年8月,整整三十个月,城南一期至三期累计虚报总金额——”
陆鸣抬头,看向被告席。
“六千零四十七万三千八百元。”
法庭里顿时安静下来。
周维合上了手里的副本。
金丝眼镜片后,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闪过一丝错愕,紧绷的下颌线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震动。
旁听席前排。
郑永昌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
但他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滑落,指关节死死抠著裤缝。
陆鸣的【微表情测谎】系统全速运转。。】
【右脚尖向后回缩两厘米,呈现极度恐慌的逃跑预备姿态。】
他在害怕。
怕到了极点。
但他怕的不是六千万。
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不会因为六千万的经济问题怕成这样。
陆鸣把副本合上,从原告席走了出来。
审判长没有阻止。
他走到法庭中央,站定。距离被告席三米。
周维抬起头,第一次正面与陆鸣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