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庭四十七分钟。
这是安平中院近十年合议时间最短的刑事案件。
法警重新打开法庭大门时,旁听席的工友们几乎是被人推著才站起来的。
有人眼睛肿成一条缝,有人攥著矿泉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得变了形。
郑永昌被两名法警架回被告席。
他的西裤还是湿的。没有人给他换。法警也没打算给他这个体面。
周维坐在辩护席上,金丝眼镜端端正正,背脊挺直,面前的材料被整理得很整齐。
但他的笔帽始终没有拧开。
审判长落座,合议庭成员依次就位。
“全体起立。”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参差不齐。老刘拄著拐杖,被身边工友搀著才勉强站稳。
审判长展开判决书。
“本院认为——”
“被告人郑永昌,身为中昊建设集团实际控制人,在2021年8月14日城南一期施工现场塌方事故中,明知被害人吴大勇仍然存活且具备获救条件,仍下达继续浇筑混凝土的指令,直接导致被害人死亡。”
“其行为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这六个字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旁听席后排有人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抽噎。
审判长没有停顿。
“被告人郑永昌在事后指使他人销毁现场监控、伪造施工记录、以两千四百万元封口费收买目击证人,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影响极其严重。”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
审判长的声音沉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76ks-ne!t
“判处被告人郑永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死刑,立即执行。”
法庭内没有欢呼。
没有掌声。
旁听席后排,十几个穿旧外套的汉子,整整齐齐地低下了头。
有人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后脑勺,闷声哭。
有人咬著嘴唇,泪水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淌下来,砸在胶鞋面上,无声无息。
拄著拐的老刘把脸转向墙壁。
他的嘴张著,喉咙里发出断续的气音,像是想喊什么,又全堵在胸口里。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
那个四川小伙子叫吴大勇,二十三岁,老家在绵阳乡下。
来江城打工第一年,工棚里的铺位挨着老刘。
小伙子话不多,每天收工后蹲在工棚门口,举著那台两百块钱的手机跟家里老娘视频,信号不好,他就举高,踮脚,有时候整个人站到砖头上去。
塌方那天下午,老刘不在现场。
后来听工友说,小伙子被压住的时候还在喊。
后来就没声了。
后来,连他的名字都没了。
工地的花名册上,“吴大勇”三个字被人用涂改液抹掉,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审判长继续宣读。
“附带民事判决如下——”
“中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赔偿被害人吴大勇家属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一百三十七万四千元。
“中昊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于判决生效后十五日内,向十七名原告支付拖欠劳务报酬共计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元,及同期银行利息。”
“另,原告刘德顺因被告方关联人员暴力致伤,判令中昊建设集团赔偿医疗费、伤残补助金、后续治疗费共计二十一万六千元。”
老刘的拐杖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他没弯腰去捡。
身边工友一把扶住他的胳膊,老刘偏过头看那个工友,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四个字:“发钱了发钱了”
声音又哑又碎。
审判长合上判决书,最后看了被告席一眼。
“被告人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退庭。”
法槌最后一落。
郑永昌被两名法警从椅子上拽起来的时候,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了。
他的皮鞋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和四天前陶文昌被架走时一模一样。
他路过旁听席的时候,没有人看他。
那些他用钉鞋碾过的人,此刻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施舍给他。
周维最后一个离开被告席。他合上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身,走到审判台前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他径直走向侧门,全程没有回头。
三十一年执业生涯里,这是他输得最彻底的一次。
不是输给了证据,不是输给了法条。
是输给了事实。
法院正门外,下午三点的太阳晒得台阶发烫。
陆鸣从法庭侧门出来,脱下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
小周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两个牛皮纸袋,空了。
走到正门台阶顶端时,陆鸣停住了。
台阶下面,站着十七个人。
旧棉袄,旧工装,旧胶鞋。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