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在藤椅上坐了大概五分钟。
陆鸣以为他要休息,结果老头又站了起来,弓著腰走到窑头空地左侧的一个土坑前。
土坑不深,半米出头,里面堆著几百斤混杂在一起的碎矿渣和泥土。
颜色深浅不一,灰的、褐的、暗红的、发黄的全搅在一块儿,跟工地拆迁剩下的建筑垃圾似的。
老头蹲在坑边,抬起手指头朝那堆烂泥一划。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想象中粗粝,带着浓重的闽北方言尾音。
“连土都认不清,烧什么盏。”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苏小小愣住了,反应了两秒才听懂意思。
她扭头看陆鸣,又看看那个坑——里头的土和石渣少说二三十种色差,混得像搅拌过的颜料盘。
弹幕立刻炸了。
【老头终于说话了!!!】
【等等他啥意思?让鸣哥挑土?】
【这坑里一堆烂泥巴,哪块是好的哪块是废的?我看着全一样啊】
陆鸣走到坑边蹲下来。
系统增幅后的视觉在碎矿渣表面扫过,捕捉到细微的色差和纹理——含铁量高的水吉红层粘土岩,断面应该偏暗红,带细密的金属光泽;而混进来的废矿和普通黄土,质地疏松,颗粒粗大,颜色偏灰偏黄。
但坑里的矿渣经过长期日晒雨淋,表面全部覆了一层灰白色的风化壳,跟穿了统一校服似的,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本色。
用眼睛,行不通。
陆鸣伸手从坑里捡起两块拳头大小的碎矿渣。
右手虎口的创可贴已经被血渗透了,胶布翘起一角粘著灰黑色的矿石粉末,手指弯曲的时候指根的水泡残皮绷得生疼。
他没管。
两块矿渣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把左手那块举到耳边,用右手那块轻轻敲了上去。
叮。
声音清脆,短促,余震极快衰减。
他放下这块,从坑里又捡起一块,同样的动作。
咚。
声音发闷,余震拖了一个长尾。
苏小小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见过这个动作。
准确地说,三千万粉丝都见过。
在刑侦支队技术科的地下室里,距离强酸爆炸只剩八分钟的时候,陆鸣拿着一枚一元硬币敲击那个军用级保险柜的柜门。
同样有节奏的敲击,同样侧耳倾听的姿态。
那一次,他用声纹反馈在脑子里建出了整个保险柜的3d结构模型,精确定位七道恩尼格玛变种转子的位置和陷阱。
这一次,他敲的不是钢铁。
是泥土。
陆鸣的手速提上来了。
左手从坑里抓起一块矿渣,右手的那块往上一碰,听声——手腕一翻,矿渣被扔到身体左侧或右侧。
左边一堆,右边一堆。
敲击的频率从一秒一块加快到两秒三块。
【宗师级声纳反馈系统】在耳膜深处持续运转。
每一次碰撞产生的声波被系统拆解成频谱——含铁量高的红层粘土岩内部结构致密,晶格排列紧实,声波在其中传播速度快、衰减急促,敲出来的声音是短而脆的“叮”;废矿和普通黄土颗粒间孔隙大,声波被反复散射吸收,出来的是拖泥带水的“咚”。
两种声音,两个方向。
左边,红土。
右边,废料。
叮。左。
咚。右。
叮。左。
叮。左。
咚。右。
碎矿渣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低平的弧线,准确地落进两堆之中。
他的双手沾满灰黑色的粉末。
直播间从吵闹变成安静,又从安静变成窒息。
两百多万人盯着画面里那双满是血泡和伤口的手,在碎石堆里翻飞。
【他在听???】
【我操他在用声音分辨泥土???】
【保险柜那期的老观众请举手——当时他也是这么干的,用一块钱硬币敲柜子听结构】
【等一下,他该不会把开保险柜的技术用在捡石头上了吧???】
三分钟。
坑里最后一块碎渣被捡起,敲了一下——叮,扔到左边。
陆鸣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灰,退后两步。
左边那堆,三十多块,大小不一,表面灰白。
右边那堆,二十来块,同样灰白。
肉眼看不出任何区别。
但老头看得出。
藤椅上,老头的身体前倾了。
这是他一整天以来第一次主动改变坐姿。
他站了起来,走到左边那堆矿渣前,蹲下去,捡起一块。
用页——南平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资料库,十几年前的旧版面,搜索栏里输著“水吉镇龙窑”。
她的脸色很不对。
“怎么了?”陆鸣问。
苏小小把屏幕转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老头,你知道他是谁吗?”
屏幕上一张老照片,模糊的像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