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五十八分。
雾里传来一声闷响。
是鞋底踩碎石的声音。节奏很慢,间隔很均匀。
老头从窑后转出来。
一双开胶的解放鞋,裤腿挽到小腿肚,灰蓝色中山装外头套了件军绿棉马甲。
他手里提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桶,桶壁上挂著水珠。
五点整。
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老头走到青石板前,把铁桶搁下。
桶里装着大半桶生泥——灰褐色,湿漉漉的,表面泛著水光。
他弯腰从桶里捞出一坨,两手一攥,泥水从指缝里滋出来,滴在石板上。
然后他把泥团砸在青石板正中。
啪。
老头蹲在石板前,两掌按上泥团。
掌根发力,手腕内翻,整个上半身的重量压下去。
泥团在掌心翻转,被压扁、卷起、再压扁。翻折的泥面一层叠一层向外展开,从中心到边缘,均匀地绽出辐射状纹路。
像一朵花。
花瓣从里往外,层层绽开。
菊花揉。
陆鸣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头的手。
系统增幅后的学习能力全速运转——掌根按压角度四十二度,腕关节内翻弧度恒定,指节嵌入泥面的深度控制在一点五厘米以内;翻折频率每秒一点二次,全身重心从腰椎传导至前臂,不靠手指肌群而靠体重碾压。
发力核心不在手。
在腰,在背,在整个躯干往下压的那股沉劲儿。
每翻一层,泥团内部被裹入的空气就被挤出一道。
翻完一轮,泥团紧实一分。
反复翻折,直到内部不再有任何气孔——行话叫“排气”。
排不干净,泥坯进窑,水汽膨胀,一千三百度的窑火会把气泡炸成弹孔。
整窑报废。
老头揉了大约两分钟。
泥团从最初松垮的一坨变成了一个紧致的圆饼,掰开断面,内部纹理如千层酥般层叠密实,没有一个气孔。
他站起来。
从头到尾,一遍。
没有解说,没有示范第二次。
老头用沾满灰泥的手朝昨天陆鸣带回来的那团底浆泥一指。
就那么一指。
然后他转身走到藤椅旁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点上。
陆鸣吐了一口气。
他从塑料袋里取出那团底浆泥。
入手的触感跟昨天一样——冰凉,绵密,黏性极高。
但比老头刚才从桶里捞出来的生泥更重、更韧,像一团被压实的湿面团,手指按下去,泥面陷了又弹回来,抗力强得不像泥。
底浆。
陈腐缸底沉淀两三年的精华。
颗粒最细,含铁最均,可塑性远超普通泥料。
可塑性强的反面是——韧性大,极难压服。
陆鸣把泥团砸在青石板上。
啪。
他蹲下,两掌按上去。
掌根发力。
手腕内翻。
上半身压下去——
右手虎口传来一阵炸裂般的刺痛。
医用胶带底下,昨晚刚结的薄痂在泥面粗粝的摩擦中被生生撕开。
胶带绷到极限,边缘翘起,露出嫩红的真皮层,泥浆灌进伤口。
疼。
不同于碘伏涂上去的那种灼,异物碾磨的钝痛和锐痛同时爆发。
从虎口到手腕,整条前臂的肌肉本能痉挛了一下。
这一痉挛,力道偏了。
泥团没有翻转,被他压得向一侧坍塌。
菊花纹?
歪歪扭扭的一滩烂泥,连形状都不规整。
陆鸣深吸一口气,把泥团收回来重新揉圆。
第二次。
掌根按下去,翻腕,压——
食指根部。
昨晚挑破的水泡被磨掉泡皮后裸露的真皮层,直接贴在了泥面上。
右手五根手指同时抽搐。
这次胶带没撑住。
绕了三圈的医用胶带从虎口处断裂,白色的胶布翻卷著粘上灰褐色泥浆,露出底下一整块磨掉皮的伤口。
暗红的血珠从毛细血管里渗出来,一颗、两颗,汇成细线,顺着掌纹淌进泥团。
灰褐色的泥面上,出现了一道暗红的丝。
陆鸣的手停了零点三秒。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他清楚地感觉到——泥团在掌心翻折的路径歪了。
12倍学习速度让他的大脑精确复刻了老头的每一个发力细节,角度、深度、频率,全部正确。
但身体不听使唤。
虎口的肌肉在出力的瞬间因为剧痛自动收缩,掌根的压力分布从均匀变成偏右,翻折出来的泥层一边厚一边薄。
脑子会了。
手废了。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泥团捞回来,揉圆,第三次按下去。
这回他换了个策略——减少右手发力占比,让左手掌根承担更多压力。左手掌心昨晚挑破的水泡已经控干了,贴了纱布,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