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旅社二楼公共卫生间。
陆鸣把双手泡在水池里,水龙头拧到最小。
自来水淌过掌心的时候,十根手指同时抖了一下。
虎口的泥浆泡了水开始膨胀,嵌在伤口缝隙里的细碎泥沙被水一冲,反而往肉里扎得更深。
他深吸一口气,从苏小小递过来的药箱里摸出镊子和双氧水。
镊子尖对准虎口最大那块翻皮下的泥沙。
夹住。
往外拽。
一粒灰褐色的细砂从嫩红的真皮层里被拔出来,带着一小缕血丝。
陆鸣面无表情,眼皮没跳。
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这一粒扎得深,镊子尖碰到了毛细血管密集区,血珠立刻涌出来,顺着掌纹汇成一条细线滴进水池。
苏小小靠在门框上,她没说话。
直播间还开着。
苏小小把手机架在洗衣机上方,镜头只拍到水池和陆鸣的双手。
在线人数一百七十三万。
弹幕很慢。
不是没人看。是看的人打不出字。
偶尔飘过一条——
【别挑了,求求了,去医院吧!】
陆鸣没看。双氧水倒在纱布上,复上去。
白色泡沫在伤口上滋滋作响,虎口到指根的嫩肉被氧化得发白。
他把十根手指逐个处理完,重新缠医用胶带。
缠法和昨晚不一样。
掌心包严,掌根包严,但指尖前两个关节全部露在外面。
苏小小终于没忍住:“不包完?”
“指尖要摸泥。”
陆鸣把胶带咬断,活动了两下手指。
指肚暴露在空气里,上面全是昨天磨出来的嫩红新皮,薄得像一层膜。
苏小小鼻子一酸,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药箱。
陆鸣看了她后脑勺一眼,没说什么。
他把药箱合上,用凉水拍了两把脸。
“一点半,走。”
下午一点二十五分。
老街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泥地上有两道平行的独轮车辙印,车辙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板门。
门板上没有招牌,没有字。
灰黑色的木纹被日晒雨淋啃出沟壑,铁门栓锈成了和门框一个颜色。
陆鸣推门进去。
拉坯房很小。
大约十五平米,三面砖墙一面木墙,木墙上开了一扇窗,窗框歪的,糊了半张发黄的报纸挡风。光线从窗口斜射进来,打在正中央的那台机器上。
老式脚踏拉坯机。
铸铁底盘,生锈的飞轮,木质踏板磨得包了浆,踏板铰链处缠着铁丝固定——原装螺丝早就没了。
转盘面是一块圆形石板,边缘被泥浆糊了无数层,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像树干上叠了十几年的年轮。
陈四海已经坐在机器前面了。
一条矮板凳,屁股刚好高过转盘。
左脚踩踏板,右脚撑地。面前放著一团揉好的泥——灰褐色,湿润,大小和拳头差不多。
陆鸣站在门口,苏小小在他身后把手机三脚架卡在门框上。
老头没看他。
左脚踩下去。
踏板吱嘎一声,飞轮转动,石板转盘开始旋转。
速度均匀,嗡嗡的低鸣像老牛拉磨。
陈四海右手捞起泥团,往转盘正中央一摔。
啪。
泥团稳稳粘在盘心。
他两手复上去。
陆鸣的眼睛一眨不眨。
系统增幅后的学习能力全速捕捉:左手拇指按在泥团顶部偏右两厘米,其余四指包住左侧;右手掌根贴泥团底部,五指自然弯曲,指尖朝上。
双手同时发力,泥团在旋转中被向上拉拔。
很慢。
灰褐色的泥柱从拳头大小被拉成十五厘米高的圆柱,壁面光滑,没有一道螺旋纹。
然后双手向下压,圆柱塌回扁饼。再拉起,再压回。
反复三次。
行话叫“揉心”——通过反复拉伸和压缩,让泥团内部的密度彻底均匀。
第四次拉起后,陈四海不再压回。
右手拇指在泥柱顶端按下去,开了一个洞。
左手扶著外壁,右手拇指和食指从洞里往外扩。
泥壁变薄。
从实心柱变成空心的碗形。
速度依然很慢。
老头的手指像是黏在泥面上,不推、不挤,而是跟着泥走。泥往哪歪,手指就在哪轻轻一托,把它引回来。
整个过程只有转盘的低鸣和泥面被手指擦过的微弱声响。
不到三分钟。
一只碗型的泥坯立在转盘中央。
口径约十二厘米,碗壁均匀,厚度从底部到口沿由厚渐薄,弧线流畅,没有抖痕。
陈四海抬起手。
从砖缝里抽出那根钢琴线。
陆鸣认得。
昨天切泥团用的——高碳钢芯,镀锡,零点三毫米。
老头将钢琴线贴著转盘面从碗底穿过,泥坯与转盘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