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把视觉关掉。
虎口的疼、食指根部的疼、左手掌心的疼——三个痛源同时往脑子里灌信号。
睁着眼的时候,注意力会被伤口吸引,每看一眼翻卷的嫩肉,大脑就自动放大疼。
关掉眼睛,疼还在。
但它从主角退成了背景噪音。
【解剖结构预判】启动。
不是用来看别人的。
这一次,他看的是自己。
系统增幅后的体感将双手、前臂、肩背、腰腹、膝盖的肌肉骨骼在脑海中铺成一张透明的力学网路。
从掌根到泥面的那段距离里,每一根肌纤维的走向、每一个关节的活动角度,全部亮了起来。
问题在哪?
——在手上。
前几十遍,他一直在用手揉泥。
掌根碾压、手腕翻转、指节嵌入——所有发力的起点和终点都在手掌和前臂之间。
但老头不是。
他回放老头揉泥时的肌肉结构图。
掌根按下去的瞬间,老头的斜方肌、背阔肌、竖脊肌同时收紧,脊柱从腰椎到颈椎形成一根稳定的传力柱。力从地面经膝盖、髋关节、腰椎一路上来,经过肩胛,最后到掌根。
手是锤头,腰是锤柄。
老头能揉三十年不彻底废掉,靠的不是手硬,是整条动力链的效率高,分摊到手上的负荷被压到最低。
手已经伤了。
等它愈合不现实。
那就绕过手。
他调整姿势。
膝盖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脊柱前倾三十度。
不是弓背——弓背会断掉腰椎的传力线——而是从髋关节往前折叠,躯干像一截斜插在地面上的木桩。
双手按上泥团。
这次他没有主动发力。
让上半身的重量自己落下去。六十多公斤从脊柱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肘,从肘传到腕,从腕传到掌根。
掌根碾上泥面的时候,手指几乎是松的——不攥、不抠、不掐,只搭在泥团侧面做引导。
虎口的伤口依然贴在泥面上,依然疼。
但手指不再主动发力,摩擦力减了将近一半。
翻腕的起始力矩推到肩关节——右肩内旋带动肘内收,肘带腕,腕带掌,像一条鞭子从根部甩到末梢。
手腕翻转幅度没变,但它自己几乎没怎么出力。
泥团翻过来。
一层叠上一层。
他睁眼掰开。
气泡还有。
但从十七个降到九个。
继续。
闭眼。
掌根落,翻腕,叠。
六点十二分,天光大亮。
七点。
旅社兰姐端著两碗稀饭和油条走到窑头,看见陆鸣的姿势和脸色,把碗搁在墙根,一个字没敢出声就走了。
稀饭凉透,没人碰。
七点四十。
弹幕渐渐稀了。
不是观众走了——在线人数还在涨,从两百六十万爬到三百一十万——而是没人知道该打什么字。
画面里只有一双沾满血和泥的手,在灰褐色的泥团上一遍一遍做着同样的动作。
掌根碾压泥面时发出的沉闷的“啪”。
啪。啪。啪。
间隔越来越均匀。
八点整。
掰开。
气泡三个。
继续。
某个说不清的时刻——可能是八点半,也可能是更晚——他感觉到了一个变化。
手不疼了。
不是伤口愈合了,不是神经麻木了。
疼还在,但它被一种更大的东西盖了过去。
掌心传来的不再是皮肉和泥土之间的对抗感,而是一种不断趋近的、近乎融合的——贴合。
泥团的抗力在减弱。
不是泥变软了。
是他的力道终于和泥的韧性对上了频率。
每一次掌根落下去,泥面的回弹与翻腕的时机刚好咬合。
泥团在手中翻转的轨迹不再歪斜,不再偏沉,顺着掌根画出的弧线,自然地卷了起来。
菊花纹从中心向外辐射。
一层叠一层,边缘齐整。
声音也变了。
从干硬生涩的“咚”,变成黏糯绵密的“啪”。
泥料排尽空气后特有的短促脆声。
行话叫“泥熟了”。
苏小小不懂揉泥,但她听出了区别。
一个小时前是石头砸棉花的闷响,现在是手掌拍在湿面团上的绵密脆声。
她看了一眼手机。
在线人数:四百一十七万。
四百多万人盯着同一个画面,屏幕干干净净。
陆鸣眼睛始终闭着。
泥团在掌心翻折出一圈又一圈的菊花瓣纹理,层层叠压,密得像树的年轮。
血丝早就揉进了泥里,灰褐色的泥面上看不见红,只有比周围深半度的暗色细纹。
血和泥,分不清了。
藤椅上的红梅烟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