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蹲在墙角那堆废坯前,挑了半天。
昨天报废的十七个泥坯,歪蛋、三角碗、甜甜圈,排排摆在砖地上,已经阴了一夜,表面泛著灰黄色,摸上去涩涩的,指腹按一下有轻微回弹,不像湿泥那么服帖,也不像石头那么硬。
卡在中间的状态。
他挑了那个“歪蛋”——昨天第十四次的成品,虽然口歪得没法看,但好歹没穿、没裂,壁厚也算均匀,拿来练手最合适。
竹刀拿在手里很轻。
刀身一片老竹削成,刃口弯,包浆发亮,握上去滑溜溜。和他之前用过的所有工具都不一样。开锁的单勾是钢的,分量实,手感硬;法庭上用的笔是金属笔杆,握著有坠感。竹刀这东西,轻飘飘的,攥在掌心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陈四海刚才削碗的时候,那把竹刀贴上泥面的声音他记得清楚——嘎,很短促,竹刃碰到泥里埋著的砂粒,走不动,得绕。
陆鸣把歪蛋翻过来扣在木板上,碗底朝天。
右手三指捏住竹刀柄,学陈四海的姿势,虎口半松,手腕放软。
刀刃平贴碗底边缘。
往前推。
嘎——
竹刃碰上泥面的一瞬间,手腕传来一股涩涩的阻力。
比他预想的大。
半干的泥胎不像湿泥那么顺从,刀刃咬进去需要角度和力道的配合,但他手上全是伤,虎口那块裸肉刚长了一层薄皮,握刀的力道一紧,皮就绷得发白。
他没松手,继续推。
咔。
碗底边缘崩掉一块泥渣,指甲盖那么大,飞出去弹在砖墙上。
崩边了。
力道太重。
刀刃入泥太深,超过了半毫米的临界值,半干泥胎承受不住,直接碎裂。
陆鸣盯着碗底那个缺口,把竹刀拿起来看了看。
刃口沾了一层灰黄色泥粉,和缺口边缘的断面颜色一致。
重来。
他换了个废坯——那只三角碗。扣在木板上,碗底朝天。
这回他减小了力道,刀刃贴上去的角度压得更浅。
推。
刀刃在泥面上滑了出去。
没咬住。
力道太轻,竹刃和泥胎之间没有足够的摩擦力,直接打滑。
陆鸣皱了下眉。
重和轻之间的窗口窄得要命。
重了崩边,轻了打滑,中间那个“刚刚好”的区间可能只有零点几牛的差距。
而他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伤。
右手虎口到食指根的伤口经过两天反复撕裂和泥浆浸泡,皮下组织已经有了轻微发炎的迹象,肌肉在持续微幅痉挛。
这种抖动幅度不大,正常拿筷子夹菜看不出来,但捏著竹刀贴在四毫米厚的泥胎上——足够致命。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次把刀刃贴上碗底。
这回角度控得比前两次好。
刀刃咬进泥面的感觉对了,手腕翻转的幅度也对了。
一片泥屑从刃口下面翘起来。
薄薄的,灰黄色,卷著。
有了。
他往前推了三厘米——
右手食指根那块嫩肉碰到竹刀柄上的一个竹节突起。
疼。
手指缩了一下。
就那么一缩,力道偏了。
竹刃从泥面外侧直接贯穿碗壁,刀尖从碗内壁捅出来。
穿了。
陆鸣把竹刀抽出来。
碗壁上留了一个手指粗的窟窿,边缘碎成锯齿状。
废了。
他把三角碗从木板上拿下来,丢进旁边的碎泥桶。
桶里已经有碎渣了——第一个歪蛋的崩边块。
苏小小蹲在门框旁边,手机三脚架架在她膝盖上,镜头对着陆鸣的手和木板。
在线人数三百一十二万。
弹幕刷得不算快,但内容几乎全是同一个方向——
【手都抖成那样了还削,看着疼死了】
【真的不能先把伤养好吗?这不是拼命的事啊】
【我妈看到这个画面从厨房跑出来,问我是不是在看虐待视频】
【求求停一天吧鸣哥,你又不是卖盏的,何必呢】
苏小小没给陆鸣看这些弹幕。
她低着头,咬著下唇,指甲扣着手机壳边缘,用力扣得啪啪响。
屏幕上弹幕在刷,她的视线却没有落在文字上,而是落在画面里那双手上。
十根手指,胶带缠了又脱、脱了又缠,指缝里嵌著干裂的泥渣和暗红色的血痂。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薄得像一层糯米纸,下面的嫩肉隐约透出粉色。
昨晚回旅社,她看见陆鸣坐在床沿处理伤口。
碘伏倒在纱布上,一处一处擦,擦完缠胶带,缠完活动手指。
没叫一声。
他在法庭上能把一个上市集团的老板逼得当庭失禁,在金水湾会所三秒放倒三个持枪杀手,身上从来没有“忍”这个字。
但今天蹲在这间十五平米的破窑房里,被一把竹刀折腾得满头是汗,削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