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到了一个轮廓——修坯不只是把碗壁削薄那么简单。
圈足的宽度、止釉线的高度、碗底到碗壁的过渡弧线,全部在这一步定死。
刀下去的每一毫米,都连着最后出窑的结果。
他没再往那个位置硬削。
把竹刀拿起来,搁在膝盖上。
甜甜圈碗底被他削了五刀,不平整,深浅不一,但没碎,没穿。
苏小小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鼻音,像刚哭完没多久:
“陈师傅回来了。”
陆鸣转头,陈四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老头手里提着一个搪瓷缸,缸边缺了一块,里面装着半缸浓茶。
他走到木板前,低头看了看甜甜圈上那五刀的痕迹。
蹲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他伸出食指,指甲盖点在碗底边缘最后一刀停住的位置——碗壁交界处。
“这个地方你没敢下刀。”
陆鸣点头。
“为什么?”
“吃不动,怕削坏。”
陈四海没说对也没说错。
他把搪瓷缸搁在地上,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只烧好的成品建盏——黑釉兔毫,碗口朝下扣在掌心。
然后把碗翻过来。
碗底圈足朝着陆鸣。
“看这儿。”
老头的指甲顺着圈足外沿划了一圈。
铁褐色的裸胎,粗糙,能看到胎土里的细小砂粒和铁结晶。
指甲停在圈足上沿——釉面和裸胎交汇的那条线上。
“这条线,叫止釉线。”
陆鸣没出声。
“釉在一千三百度的时候是液体,会往下流。流到这条线上头,得停。”
老头把碗凑近,让陆鸣看清那条线。
线不宽,大概一到两毫米,釉面在这个位置从光滑变成粗糙,黑色渐变成铁褐色,过渡地带有极细的釉滴凝结痕迹。
“止不住,釉流到圈足上,碗粘死在窑板上,拿不下来。”
“止太高,碗身上的釉薄了一截,窑变出不来纹路。”
“差一毫米。”
陈四海竖起那根变形的食指——和昨天说胎壁厚度时一模一样的手势。
“一毫米的事,全看你修坯这一刀往哪搁。”
他把成品盏放到陆鸣手边,站起来端走搪瓷缸,往窑后面走。
走了两步,停了。
没回头。
“废坯削完了就歇著。后天你那只碗阴透了,再上手。”
脚步声远了。
陆鸣捧著那只兔毫盏,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
指腹顺着止釉线摸了一圈。
那条线摸上去有一个极细微的台阶感——釉面比裸胎高出不到零点几毫米。
手指往下滑到圈足。
铁褐色的裸胎,粗糙,扎手。
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胎土里铁砂的颗粒感。
这是碗上唯一没有被釉覆盖的地方。
最粗粝的部分,却决定了最精致的结果。
他把盏放下,低头看了看手边那只被削了五刀的甜甜圈废坯。
碗底和碗壁交界处,他停手的那个位置。
还剩三个废坯没练。
陆鸣拿起竹刀,把下一个废坯扣在木板上。
苏小小在他身后摁掉了手机上弹出的第十七条“停播吧求求了”的私信提醒。
她擦干净脸,把三脚架重新扶正。
镜头里,一双缠满破碎胶带的手握著竹刀,对准了废坯碗底。
第六刀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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