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拿起最后一只较完整的废坯。
口沿有两条浅裂,碗身基本完整,底部厚度还在修坯容差范围内。
他把废坯倒扣在转盘上,掌心拍正。
右手拿起竹刀。
刀柄上的血迹和泥浆干在一起,颜色说不清是灰还是红。
陈四海坐在角落藤椅上,手里捧著搪瓷缸,茶叶泡到第五遍了,颜色淡得跟刷锅水差不多。
苏小小把镜头压低。只拍转盘、刀和手。
在线人数三百八十七万。
弹幕速度比半小时前慢了很多。不是没人看。
是很多人开始屏住呼吸。
陆鸣没急着踩踏板。
他先伸出左手,五指张开,轻轻扣在废坯外壁上。
掌心贴住泥面。
闭眼。
指腹从口沿往下走。一寸。两寸。三寸。
泥面粗粝,刮著新长出来的薄皮。
他在找碗壁最厚的那一段。
指腹停在碗腹偏下的位置。
比其他地方厚出大约一毫米。
不是靠猜,是靠手感。
揉了一天泥、碎了十几个坯之后,他的指尖能分辨出泥胎厚薄的差别了。
不需要游标卡尺,皮肤替他量。
代价是那层皮已经不知道磨掉了几层。
左手定位,右手起刀。
他没像前几次那样急着下刀。
先把竹刀平贴在坯底中央,用刀背轻轻划了一圈。
找中心。
转盘缓缓转起来。脚踏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三成。
第一刀。定圈足。
竹刃咬进泥面。嘎。泥屑卷起,短,细,完整。
没崩。
他把刀往外挪了两毫米。第二刀。
嘎。
泥屑比第一刀更薄。圈足外沿出来了。
左手五指稳稳扣著碗壁,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活的支架,随着转盘旋转微微调整角度,把泥坯的轻微晃动吃掉。
这个动作,陈四海没教过。
是陆鸣自己摸出来的。
他左手伤比右手轻,稳定性更好。
与其让右手同时承担控刀和稳胎两件事,不如拆开——左手稳胎,右手只管刀。
简单的逻辑。但要在练废十几个坯之后才想得到。
第三刀,从圈足外沿往碗壁方向过渡。
陈四海说过,过渡弧不是直线切出来的,是“让出来的”。
刀尖不能压死,手腕要松,力从肩走到肘再到腕,到指尖时只剩三分。
泥屑卷起。
弧度很浅,但方向对了。
第四刀。
碰砂。
竹刃传来一下短促的硬阻。
陆鸣手腕往左让了不到一度。
砂粒绕过,泥屑没断。
直播间开始有人打字。
【他绕过去了。】
【第四刀碰砂没崩!】
【闭嘴别说话,怕一打字他手抖。】
第五刀,过渡弧延伸。
第六刀,过渡弧收尾。
到了。
止釉线。
陆鸣的刀停住。
不是犹豫。
是在听。
转盘还在转。
泥坯在竹刀下面匀速经过。
他把刀背贴上去,不切,只是感受泥面经过刃口时的触感。
一圈。两圈。
第三圈走到一半,他落刀。
嘎。
极短的一声。竹刃只吃进去不到半毫米。
他没有一刀切出台阶。用的是陈四海教的办法——来回找位置,每次只带走一点泥。
第七刀。第八刀。第九刀。
三刀下去,止釉线走了大半圈。
弹幕彻底安静了。
三百九十二万人盯着一双缠着破胶带的手,在废坯底部削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第十刀。碰砂。
这次砂粒比之前的硬。竹刃传来的阻力大了一截。
陆鸣手腕往右让。没让开。
砂粒卡在刃口和泥面之间。
硬削,崩。绕不过,也崩。
他停了半秒。
然后把刀退出来,换了个角度,从砂粒的另一侧重新下刀。
嘎。
泥屑从砂粒旁边卷起。
绕过了。
止釉线合拢。
一整圈。
陆鸣抬起竹刀,踏板停转。
废坯静静立在转盘上。
圈足边缘有两处毛糙刀痕,过渡弧不够圆润,像被指甲刮出来的。
止釉线歪歪扭扭,粗细不一。
搁在市面上,这东西连二十块都卖不出去。
但它完整。
圈足、过渡弧、止釉线,三样全有。
没有崩口,没有穿底,没有裂。
陈四海放下搪瓷缸。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
他走过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从窑房墙上铁钩上取下一把游标卡尺,卡口生著铜绿。
卡住碗壁。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