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陆鸣把剩下的废坯全削了。
第一天,十四个。
圈足歪了六个,止釉线崩了三个,穿底两个,勉强完整的三个。
第二天,十一个。
穿底的没了,崩口降到一个。
手腕开始记住那个让刀的角度——碰砂时往左偏不到一度,过渡弧收尾时力从肩走到肘、到腕、到指尖只剩三分。不用想。手自己会拐。
第三天。
最后七个废坯,他一口气削完。
没有一个穿底,没有一个崩口。
圈足宽度稳定在五到五点五毫米之间,止釉线合拢率百分之百。
不好看,线条仍然毛糙,过渡弧仍然不够圆润。
搁在陈四海面前大概还是两个字——丑。
但手不抖了。
虎口那道反复撕裂的伤口终于不再是伤口。
新生组织被泥面打磨了三天,表层角质变硬变厚,颜色发灰,摸上去像一片老树皮贴在掌心。
不是茧。比茧粗。比茧早。
是皮肤挨了三天的打之后,身体自己交出来的投降书。
陆鸣把最后一只废坯放上木架。
竹刀横在膝盖上。
刀柄被汗和泥浆泡透,原本淡黄色的竹纹已经看不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褐色的包浆。
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比陈四海那个还大。
苏小小靠在窑房门框上,手机举著,镜头对准木架。
架子最上层,是三天前那只带血纹的正品碗。
已经阴透了。
泥色从湿润的深灰变成干燥的浅灰,表面有极细的收缩纹。
“在线三百一十二万。”
苏小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点鼻音。
她这三天也没怎么睡好,白天守直播,晚上剪素材。
陆鸣“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把竹刀插进腰间,走到水缸边洗手。
冷水浸过掌心那层新生的硬皮,刺痛感比前两天轻了很多。
手变粗,变硬。
变得像陈四海那双手的雏形。
他甩干水,转身准备回旅社。
苏小小挡在门口,表情不太对。
“怎么了?”
苏小小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直播间的实时弹幕。
陆鸣扫了一眼。
弹幕速度比平时快了三倍。而且颜色不对——大量黄色高亮弹幕,那是充了钱才能发的醒目留言。
他往上翻了几条。
【震惊!陈四海2009年被除名的真相!】
【兄弟们我查到了,南平晚报2009年11月17日第七版】
【“水吉镇某省级非遗传承人涉嫌使用工业氧化铁釉料仿冒传统矿物釉参展,经同行举报后立案调查,相关荣誉称号予以撤销”】
【有图有真相,报纸扫描件我贴评论区了】
【卧槽,造假???那鸣哥岂不是拜了个骗子?】
【等等,“经同行举报”——谁举报的?】
【所以老头被除名不是退休,是因为造假被查处???】
弹幕像开了闸。三百多万人同时涌入一个话题,消息刷得连画面都卡了半拍。
苏小小咬著嘴唇。“要不要关掉?”
陆鸣盯着屏幕。
他翻到那条南平晚报的扫描件截图。图片模糊,像是从老旧资料库里扒出来的。报纸边角泛黄,版面排版还是十五年前的风格。
标题只有一行——《我市一非遗传承人因违规参展被撤销称号》。
正文不长。用语含糊。没提陈四海的全名,只写“陈某”。
但水吉镇做建盏的省级传承人姓陈,十五年前被除名——全镇只有一个人对得上。
陆鸣把截图放大。逐字看完。
“经同行举报”四个字,他多看了两遍。
同行。
他没说话。把手机还给苏小小。
“别关。”
苏小小一愣。“你不怕”
“怕什么。”陆鸣走到三脚架前,弯腰对准镜头。
直播间里他的脸占满画面。光线从窑房破窗洞里斜进来,落在他颧骨上,阴影把那双好看的眼睛衬得格外冷。
弹幕还在疯。
陆鸣开口。声音不大,但那种在法庭上压过所有人的穿透力还在。
“说一遍。”
弹幕速度骤降。
“我来水吉,是学烧盏的。不是查户口的。”
他顿了一下。
“陈师傅的事,他不说,我不问,你们也别替我问。”
弹幕开始刷“但是——”
陆鸣没给但是的机会。
“一条十五年前的旧报纸,二百字不到,没有当事人回应,没有调查结论全文,没有后续报道,你们就定性了?”
弹幕卡了一下。
“我上个月刚替一个死了三个月的姑娘翻了案。,盖著公章,签着法医的名字——那又怎样?”
直播间安静了。
三百一十多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