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盘还在转。
竹刀刚绕过那道血砂结带,碗腹的厚度已经降到四毫米以内。
接下来是最后一关。
止釉线。
练废坯时他修过三十多条止釉线。
歪的、毛的、崩过的、断过的、最后那几条勉强能看的。
但那些都是废坯。
这只碗不是。
这是他拉的第一只完整碗,带着他的血。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第二只一模一样的。
削废了,就没了。
他停了转盘。
睁开眼,低头看碗。
碗壁上那圈铁锈色的血纹从腹部延伸到接近底足的位置。
修过的区域和未修的区域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分界——修过的地方表面平滑,泥屑被刮得干净;没修到的地方还留着阴干后的粗粝质感。
止釉线的位置,就在这条分界线往下五毫米。
陆鸣用左手食指贴上去,闭眼感受。
指腹划过碗壁,从薄到厚,从光滑到粗糙。
到某一个点,厚度突然跳了零点几毫米。
那是圈足的起始线。
止釉线要刻在圈足上方三毫米的位置。
刻出一条台阶。台阶高度零点七毫米——陈四海成品盏的标准。
零点七。
这个数字他不是用游标卡尺量的。
那天下午,陈四海让他闭眼摸成品盏的止釉线,他一次就说中了。
老头当时的表情他没看见。
但他记得老头搪瓷缸磕地面的声音,比以往都轻。
陆鸣踩下踏板。
转盘重新启动。
竹刀贴上碗壁,刀尖调到水平位置。
他没用力,只是放在那里。
让旋转的碗壁自己蹭过刀刃。
第一圈——定位。
刀背从圈足上沿往上滑,到预设位置停住。
他把刀尖压下去一毫米,横切。
一条极浅的环形划痕出现在碗壁上。
第二圈开始切。
手腕微沉,竹刃咬进干硬的铁胎。
泥屑很短,弹出去打在转盘边框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不急,转速很慢。
一秒不到一转。
刀刃从标线往下走。
每走一毫米,台阶就多一分深度。
他要切到零点七毫米深,然后停。
多了,釉会被挡死流不下来。
少了,釉会越过台阶漫到圈足,烧出来底足粘窑板。
零点七。
不多不少。
第三圈。第四圈。
台阶成型了三分之一。切面干净,垂直度还行。
第五圈经过血砂结带。
刀刃咬上去的瞬间,那种绵密的高频阻力又来了。砂结比周围的铁胎硬。竹刀在上面打了个趔趄。
陆鸣手腕外旋,刀尖让了不到一度。
没绕过去。
血砂结带在止釉线这个位置特别宽。刚才碗腹上那段只有两毫米,这里至少四毫米。绕一度不够。
绕两度?台阶就歪了。
陆鸣停盘。
他把拇指横贴在血砂结带上。来回摸了三遍。砂结的硬度比铁胎高一截,但分布不均匀——中间最硬,两侧渐软。
不能绕。
正面切。
他把竹刀翻了个面。
普通的切削用的是刀刃,那侧斜磨出来便的薄面,锋利但脆。
他翻过来用刀背那侧,厚而钝,吃不深,压力分散。
刀背贴上砂结带。
声音比刀刃切泥难听得多。
泥屑几乎看不见。
只有极细的粉末飘下来。
但台阶在加深。
每一圈深零点零几毫米。
直播间弹幕全部停了。
苏小小手机攥在手里,画面纹丝不动。
四百多万人盯着一双缠满胶带的手,在一只灰白色的碗上磨出肉眼几乎分辨不清的刻痕。
第七圈。
第八圈。
血砂结带被一层一层刮薄。
台阶深度到了零点五左右。
还差零点二。
陆鸣把刀翻回来。
砂结带已经被刮掉了最硬的表层,剩下的部分硬度接近普通铁胎。
可以用刃了。
最后两圈。
刀刃咬入。
干脆的嘎嘎声。台阶深度从零点五蹿到零点六五零点七。
停盘,碗静止了。
止釉线绕碗壁整整一圈。
从圈足上方三毫米的位置环绕到起点,首尾相接。
他伸手摸了一下接合处,没有台阶差。
直播间的弹幕空了两秒。
然后来了。
【合上了?????】
【他闭着眼修的止釉线比我画的圆都圆???】
陆鸣把碗从转盘上取下来,捧在手里。
碗口还是微微不正圆。
外壁有三天前拉坯留下的指纹凹痕。
血砂结带那道铁锈色暗纹从碗腹蜿蜒到止釉线上方。
碗底圈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