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海是真没打算让陆鸣睡。
窑房木桌上,细口陶壶、木盆活釉、三排废坯,一字排开。
陶壶壶嘴细得像筷子。
木盆里的黑釉沉在灯下,表面不亮,却像活的一样,轻轻晃一下,边缘慢半拍才合拢。
直播间还没散。
四百多万人盯着那只陶壶,弹幕很快飘了起来。
【不就是多淋一点少淋一点?】
【血砂吃釉慢,那就多倒半勺呗。】
【建议直接上喷枪,老头别折磨鸣哥了。】
【电子秤刚下岗,喷枪又想上岗?】
苏小小看得牙痒。
她刚要开口,陈四海已经动了。
老头从墙角破柜子里摸出两只残盏,放到镜头前。
第一只,碗腹一侧灰白,像被火烧秃了皮。
第二只,底足连着一块黑硬窑板,整只盏像焊死在上面。
陈四海敲了敲第一只。
“吃釉弱。”
又敲第二只。
“釉多了。”
他把两只残盏往陆鸣面前一推。
“一个干疤,一个粘底。”
“都死。”
弹幕停了一下。
陈四海抬眼看向镜头,声音哑得像被窑灰磨过。
“半息,就是生死。”
一句话,比讲一堆道理都管用。
陆鸣拿起第一只残盏,指腹摸过灰白处。
那里没有釉光。
胎骨裸著,粗得刮手。
他又摸第二只盏的底。
釉水越过止釉线后,在高温里往下流,最后和窑板烧成一块。
拔不下来。
只能砸。
陆鸣放下残盏。
“先试水?”
陈四海点头。
“釉比水重,先看水怎么走。
苏小小立刻把镜头压低。
陆鸣走到木架前,取下那只自己的正式素坯。
它已经阴透。
灰白胎骨上,那圈血砂线绕着碗腹半圈,颜色比普通铁胎更深。
像一条安静的旧伤。
陆鸣没有急着碰釉。
他用竹签蘸了一滴清水,点在普通铁胎处。
水珠落下。
眨眼间,被胎面吸住。
没有滚动。
没有扩散。
像被泥胎咬了一口。
他换到血砂结带边缘,又点了一滴。
这一次,水珠停住了。
它没有立刻吃进去,而是沿着血砂线慢慢铺开,边缘迟迟不沉。
苏小小把镜头往前怼。
“差这么明显?”
直播间立刻刷屏。
【卧槽,真不吃水!】
【同一个碗,还分区域挑食?】
【血砂带:我有脾气,别拿普通胎碰瓷。】
【这哪是碗,这是鸣哥三天血条。】
陆鸣盯着那滴水。
三秒后,它才慢慢沉进胎里。
普通铁胎不到一息。
血砂附近要三息。
这不是审美问题。
是物理问题。
陆鸣把素坯放回架上。
“它太密。”
陈四海嗯了一声。
“血进了砂,砂结住了。”
“你修坯绕过去了。”
“施釉绕不过去。”
陆鸣看向细口陶壶。
“所以要让它先吃水气。”
“再补釉。”
陈四海这回看了他一眼。
没夸。
但也没骂。
这就够了。
老头拿过一只废坯。
碗腹上,有一道他用铁砂粉临时抹出来的硬带,用来模拟血砂区域。
“练。”
“先清水预润。”
“再一壶走釉。”
“到硬带,多停半息。”
“止釉线前,收。”
陈四海伸手点在废坯底部那条线。
“越过这里,死。”
陆鸣点头。
他把废坯倒扣在木桩上,左手托底,右手提壶。
第一遍,清水预润。
壶嘴倾斜。
水线落在碗腹。
普通胎面很快吃水。
到硬带时,水线明显慢了。
陆鸣手腕一顿。
半息。
再走。
水刚好停在止釉线上方。
陈四海没说话。
陆鸣换活釉。
黑釉从细口壶里流出。
第一段很稳。到硬带时,他慢了半拍。
釉水堆了一点。
再往下走时,堆起的釉头顺势冲过止釉线。
啪。
一滴落到圈足下沿。
陈四海拿竹刀一刮。
“死。”
第一只废坯被丢进废料桶。
刚才还刷“多倒半勺”的弹幕,像被人一刀切断。
整整两秒,屏幕干净得吓人。
陆鸣换第二只。
这一次,他不敢多停。
壶嘴掠过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