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层花生塔摆在黄记后厨。
糖还热,不能碰。
门口那群孩子却已经排上队了,个个踮脚往里看,鼻尖贴著门框,馋得很有纪律。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问:“黄爷爷,十五那天真的能砸吗?”
黄叔把锅刷得哐哐响。
“能。谁不来谁没份。”
小姑娘马上回头喊:“阿妈!十五不去外婆家了!”
她妈站在街边买粿条,气得抬手:“你敢?”
小姑娘缩回脑袋,想了想,又问黄叔:“那能不能打包给外婆?”
黄叔手一顿。
“能。”
门口立马热闹了。
【外婆:人在家中坐,糖从天上来。】
【这孩子会谈判,以后适合当律师。】
【鸣哥:收徒吗?】
苏小小看着弹幕,笑得手机都抖。
陆鸣站在案板旁,手里拿着那块边角糖。
刚入口时先是脆,后面麦芽糖的韧劲拖住花生香,甜味没冲脑门,反倒有点老派。
不是奶茶店那种三天一个新品的甜。
它慢。
慢到要筛花生,炒花生,熬糖,看火,叠塔。
慢到一锅废掉,几百块材料没了。
也慢到,一个老头和一个儿子,隔了很多年,终于能在同一口铜锅前说话。
苏小小凑过来:“好吃吗?”
陆鸣把剩下半块递给她。
苏小小咬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东西不火,天理难容。”
黄叔在旁边冷哼:“火不火,跟糖没关系。东西好,不代表卖得出去。”
这话扎人,但实在。
直播间也安静了点。
陆鸣看向镜头。
“黄叔说得对。”
弹幕停了半拍。
“很多老东西,不是因为不好才少了,是因为它跟不上现在的节奏。”
“以前日出干活,天黑回家。中秋前几天,家里蒸粿、买柚子、摆月娘,孩子满街跑,等著砸糖塔。”
“现在呢?”
他伸出手,点了点手机屏幕。
“外卖半小时到,礼物一键下单,奶茶一个月出一次新品,手机汽车一年一个款。衣食住行,全塞进一块屏幕里。”
“不是谁错了。时代就是这么往前跑。”
黄启明站在花生塔旁,低头看着那枚旧木印。
黄记花生。
四个字压在塔基上,红糖粉还没散。
陆鸣继续说:
“问题是,我们还需不需要这些老东西?”
弹幕一排排飘过。
【需要。】
【以前我觉得没用,现在不敢说了。】
【我小时候过中秋,也有这种糖塔,后来没了。
【不是没用,是没人教我们怎么用了。】
陆鸣点头。
“传统延续,从来不是让人退回过去。”
“不是关掉手机,不点外卖,不坐高铁,非要挑担走十里路,才叫尊重手艺。”
“真正难的,是让老传统接上今天的生活。”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向黄启明。
“小黄师傅,你觉得花生塔以后该怎么活?”
黄启明没想到问题会落到自己身上,手里的木铲差点掉地上。
黄叔斜他一眼:“问你呢,别装花生。”
弹幕笑倒。
【叔,花生没有惹你。】
【黄家语言艺术:骂人不离本行。】
黄启明挠了下头。
“我以前想过。”
他讲得慢,不太习惯面对镜头。
“九层塔做起来太贵,也费人。平时肯定不好卖。”
“但可以做小塔,三层、五层,给孩子过生日,给学校做中秋课,给游客体验。”
“不是每个人都要买一座大塔回家。”
“让他们亲手压一层、敲一块、分给朋友吃,他们就记住了。”
“记住一次,也比完全没听过好。”
黄叔没接话。
水龙头还在滴水。
滴答,滴答。
苏小小抬起手机,对准黄启明。
“小黄师傅这段我单独剪出来,标题我都想好了——《我爸骂我二十年,我终于把祖传糖塔做回来了》。”
黄启明:“能不能别提骂?”
黄叔:“提,事实。”
直播间又笑疯。
陆鸣却没笑太久。
他看着那群门口孩子。
有个小男孩手里拿着奥特曼卡片,正跟旁边人争论塔顶的月兔能不能打赢怪兽。
以前的孩子盼著砸塔。
现在的孩子也盼。
变的不是节日。
换了一批人去感受而已。
小时候,过节的仪式感,是父母替他们撑起来的。
柚子皮做灯,月饼切四块,阳台上摆水果,一家人喊孩子来拜月。
长大后,人忙了,节也变薄了。
不是节日走了。
是当年替他们忙前忙后的那批人老了。
轮到他们接手时,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