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陆鸣耳边响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四点五十。
小米su7停在旧戏楼外的巷口。
巷子里没什么人,凉气贴著墙根往里钻。旧门洞上方的木牌掉了半边,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苏小小抱着三脚架下车,打了个哈欠。
“老板,唱戏第一天就五点上班,这手艺也太卷了。”
陆鸣关上车门。
“老手艺都这样。”
“你别说得这么淡定,等会儿嗓子哑了别找我哭。”
陆鸣看了她一眼。
苏小小立刻补充:“我会录像留证。”
直播刚开。
在线人数从几千往上跳。
苏小小把镜头对准戏楼门口,照例念规矩。
“不拍住址,不拍老人正脸,不催,不刷屏。今天是秦腔入门,重点看站砖、气口、板眼。”
门没锁。
陆鸣推门进去。
旧戏楼里已经亮着一盏灯。
韩九成坐在台上。
他脚边放著两块青砖,一炷香,一面小鼓。
鼓槌横在鼓面上。
他抬眼看了陆鸣一眼。
“迟到没有。”
陆鸣走上台。
“没有。”
韩九成用烟锅点了点青砖。
“鞋脱了。”
苏小小一愣。
“光脚踩砖?”
韩九成没看她。
“脚底不知道砖,腰就不知道地。”
陆鸣脱了鞋,踩上青砖。
砖面凉,硬,边角有磨损。
两块砖之间距离不宽,双脚踩上去,脚跟必须稳住,稍微一松,身体就会晃。
韩九成把香插进香炉。
“规矩听好。”
“双脚踩砖,脚跟不能塌。”
“腰不能软。”
“一口气吊出去,不能靠嗓子挤。”
“鼓点落在哪,字就落在哪。”
他拿起鼓槌,在小鼓上一敲。
“开始。”
板胡声从后台响起。
陆鸣吸气,开口。
第一声出来,直播间弹幕立刻动了。
“还是好听。”
“这脸配这声,绝了。”
“昨天说没骨头,今天感觉还行啊。”
可第三个拖腔刚拉开,陆鸣喉头一紧,尾音开始抖。
韩九成鼓槌落下。
“停。”
陆鸣收声。
韩九成盯着他。
“你在护音色。”
陆鸣没说话。
韩九成继续道:“怕不好听,就用喉咙兜著。气一上来,第三口必断。”
弹幕里立刻有人刷。
“昨天开口跪,今天开口裂。”
“神颜也救不了跑调。”
“原来真不会啊。”
苏小小脸一冷,直接开口。
“房管禁言。技术讨论可以,恶意嘲讽不行。
她把镜头稳住。
“刚才的问题是气口上浮,不是唱歌跑调。别用ktv标准看戏曲基本功。”
韩九成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嘴快,听得还行。”
苏小小立刻小声道:“谢谢韩老师,您继续骂他。”
陆鸣:“”
韩九成敲鼓。
“再来。”
第二遍。
陆鸣试着压低气息。
他听得见鼓点。
一下,两下,空半拍,再落。
这对他不难。
开锁时,他听过锁芯里更细的声响。
可听懂是一回事。
身体跟上是另一回事。
鼓点落下时,他字头跟上了,腰却僵住。
腰一僵,气从胸口断开。
尾腔又碎了。
“停。”
韩九成声音冷。
“脚稳,腰死。腰死,气断。”
陆鸣低头看脚下的砖。
砖没动。
可他知道,自己身体里面乱了。
第三遍。
他开始调整腰背。
但脚跟一放松,青砖边缘硌住脚心,身体轻轻一晃。
韩九成鼓槌重重敲在鼓边。
“你以前学的东西,都想赢。”
陆鸣抬眼。
韩九成盯着他。
“唱戏第一天,先别赢,先别断。”
戏楼里安静下来。
陆鸣闭上眼。
建盏那一窑火,骗不了。
花生塔那九层塔,散不得。
安塞剪纸那条线,断不得。
到了秦腔这里,还是一样。
一口气不断,戏才活。
他重新吸气。
这一次,陆鸣没有追求声音漂亮。
他把脚跟压实。
腰背撑住。
气往下沉。
开口时,声音不再清亮。
有些粗,也有些干。
弹幕明显停了一下。
“没刚才好听了。”
“但好像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