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了。
这些话烂在季怀山肚子里,没人听,也没人敢听。
今天,总算有人把那层封死的大漆撬开了一道缝。
当年旧联盟成立,许某找上门。
嘴上说得漂亮。
高端文化传承。
统一宣传。
统一展销。
定制精品线。
订金给得足,合同也做得像模像样。
季怀山当时还不知道里面的脏东西。
他接了活。
按老规矩,选阴干老木,刮灰、上漆、打磨、推光。每一把鞘,他都留了自己的暗记。
柳叶朱砂。
不是显摆。
是老匠人给自己手艺留的名字。
可交货的时候,许某拿出了要配的剑。
季怀山干了一辈子木作和漆作,手一摸,就知道不对。
“机器磨的边,酸洗出来的假纹,连剑脊线都是歪的。”
季怀山一字一句道。
“那不是剑,是拿来骗外行的铁片子。”
他当场翻脸。
拒绝把自己的手工漆鞘套在那批垃圾上。
那不是合作。
那是把他的名字,贴到一堆假货上陪葬。
“然后呢?”苏小小问。
“然后他们就开始整人。”
季怀山抬手指了指这间破院子。
“断你的生漆供货,找人堵在工坊门口,老客户被吓跑,店里天天有人来闹。”
他顿了顿。
“许某拿了一份退出协议,让我签。”
他没签。
那段时间,双方一直拉扯。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龚海的百炼体验馆出事了。
游客被假开刃剑划伤。
受害者原本要报警,要鉴定,要走程序。
偏偏那把沾了血的假剑,套著的正是季怀山做过的那批漆鞘。
“出事第二天,许某带人闯进我的铺子。”
季怀山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告诉我,伤人案那把剑鞘上,有我的标记。”
“要是真查起来,我这个提供剑鞘的人,也跑不掉。”
苏小小脸色冷了下来。
这招太熟了。
上游造假,下游背锅。
许某不是要解决问题。
他是要把所有能说真话的人,都拖进泥里。
陆鸣敲了敲面前的旧木桌边缘。
“他让你交出剩下的漆鞘?”
季怀山看向地上的刨花。
“他说要统一回收,销毁证据。”
“只要我交了,他就摆平。”
“要是不交”
老头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他手底下的人,把我的大漆桶都踢翻了。”
“那天晚上,我闻著满屋子的生漆味,就知道铺子保不住了。”
他说得很平。
可苏小小握著平板的手收紧了。
对一个漆匠来说,大漆被踢翻,不只是损失钱。
那是把饭碗砸在他脸上。
也是把他的手艺摁进泥里。
季怀山慢慢站起身,在一堆木料废块里翻了翻。
他拿出一把断掉的刻刀。
刀口崩了半截,柄上还沾著旧漆。
“你们能找到这里,证明你们看了许某的账本。”
他抬起眼。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透出一股野草般的硬劲。
“他那本销毁清单上,是不是有一把鞘,对不上账?”
苏小小捏著文件袋的手猛地一紧。
线,终于接上了。
陆鸣报出那个编号。
“jh-0917。”
他看着季怀山。
“台账扫描件最后,有人用不同颜色的笔补了四个字。”
“未找到。”
季怀山笑了。
笑声干涩,像旧木头被硬生生劈开。
“他当然找不到。”
他把断刻刀插进一截废木头里。
“那把鞘,许某翻遍龙泉,也找不到。”
苏小小盯着他。
“那把鞘,到底有什么特别?”
季怀山看向陆鸣。
“特别的不是鞘。”
他一字一句道:
“是鞘里面装的东西。”
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
季怀山继续说。
“第一批货做好送过去的时候,许某不在。”“我让他手底下的人在一张供货单底联上签了字,盖了他们那个皮包公司的公章。”
“单子上写得清清楚楚。”
“数量、规格、交货日期、对接公司。”
他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稳。
“那张底联能证明,许某不是不知道。”
“他就是那批假货的源头。”
苏小小的手指停在平板上。
她终于明白了。
六十万能买走周德胜的沉默。
却买不走这张底联。
许某真正怕的,从来不是一把漆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