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中央是一张木桌,桌面被东西铺满了。一张手绘地图展开在最上面,四角用茶缸和半截蜡烛压着。地图旁边散落着几本旧笔记本,有的翻开有的合著,有几页用书签夹着露在外面。桌角放著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小块瓷,里面还剩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薄灰。
钱红缨走到桌边,把搪瓷杯端起来放到窗台上,腾出一块桌面。她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椅背稍微有些歪,她坐上去的时候调整了一下姿势。“坐吧,椅子不够,地上也能坐。”
赵大伟没有坐。他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摊开的地图。“我站着看就行。”
我在另一把折叠椅上坐下。椅子腿有点松,坐上去晃了一下,我调整了一下重心才稳住。钱红缨把地图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用手指在一个标著红圈的位置点了一下:“涧溪,宜兴南边。我爷爷画的地图,标注的位置就在这里。”她的指尖落在红圈上,稍微用力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是真实存在的。“我从镇上出发,沿着田埂走二十分钟到一片竹林,穿过竹林就能看到一条溪。沿着溪水往上走大约四十分钟,有一面石壁。石壁下面被碎石堵住了,缺口不大。”
“你一个人去过?”赵大伟问。
“去过很多次。”钱红缨说,“第一次去的时候找了半天才找到那条溪,后来去多了路就熟了。”她停顿了一下,“但第二次去的时候,我发现有人比我先到过那里。我在碎石堆上放了两块石头做记号,一块大的压着一块小的。过了一天再去看,那两块石头被挪到缺口另一侧了。不是风吹的,是有人翻过那堆碎石。”
赵大伟没有马上接话。他低头盯着地图上涧溪的位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除了碎石,还看到别的了吗?比如刻痕、标记、别人留下的痕迹?”
“有。”钱红缨说,“石壁侧面有一块被藤蔓盖住的位置,我把藤蔓拨开看过,底下有刻痕。和这张地图上画的符号一样。”她从桌面那堆纸里翻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描了一个图形:一个圆,中间两条交叉线,四端各伸一笔。“我描下来了。你们看看是不是同一个。”
我接过那张纸,看到图形的那一刻,心里一紧。和我爷爷笔记里画的那个镇蛟印一模一样——线条的比例、交叉点的位置、四端伸出去的角度,几乎没有偏差。我从帆布包里翻出爷爷那本旧笔记,翻到画著镇蛟印的那一页,放在桌上。两个图形并排靠在一起,一个在发黄的纸页上,一个在钱红缨描下来的纸上,像是同一个人画的。
钱红缨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指尖在两个图形之间划了一下,没有碰到纸面,只是在它们之间的空隙上方停了一瞬。“你爷爷也画了这个。”
“对。”我说,“他画了,还写了注解。”
“我爷爷也写了注解。”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夹著书签的那一页,推到桌子中央:“‘镇蛟印,镇水锁脉之符。凡刻此印,知有蛟。’”
“我爷爷写的是——‘锁者,镇也。镇之则安。’”
赵大伟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两张纸上的图形和那两段注解。他看了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他们说的是一回事。一个说锁水脉,一个说镇蛟。”
“对。”钱红缨说,“他们查的是同一件事。”
她把那两张纸并排放好,用一块橡皮压住边角。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面上一张没有被压住的纸页掀了起来,在空中翻了半圈,又落回桌面上。钱红缨伸手把那页纸按住,拿起来看了看内容,又放回去了。
“除了涧溪,”赵大伟说,“你爷爷还留了别的吗?”
钱红缨想了想。“他留了很多笔记,零零散散的。地名、年份、他见过的人、他看过的东西。但大部分都不完整,像是写到一半就停了。”她从桌角那堆笔记本里抽出一本薄的,翻开中间某一页,推到桌子中央。“这是他最后一本笔记,写到这一页就停了。”
纸页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比前面的内容潦草,有些笔画已经飘了,像是握笔的手不太稳。钱红缨指著那几行字:“‘涧溪石室非墓,乃锁蛟之所。石室中有刻文,记大禹锁蛟事。’后面还写了一行:‘若寻蛟丹,须先得镇蛟印,沿水脉西行。’”
她指著最后那五个字:“沿水脉西行。这是他写的最后一句话。我查过,如果从宜兴往西走,沿着古代水系的方向,最终会到黄河。他说的‘水脉’就是黄河。”
“陈桥驿。”我说,“我爷爷的笔记里也记了那个地方。”
钱红缨抬起头:“你爷爷也去过?”
“写过一笔。‘甲戌年秋,往陈桥驿,修水,七两。’”我说,“只有这一句,没有写别的。”
钱红缨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桌面,像是把那个地名和它后面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几秒后抬起头来:“陈桥驿在黄河边上。从宜兴往西走,确实会路过那一带。方向是连贯的,没有断。”
赵大伟站在桌边一直没有坐下,话也没说几句。他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物件——地图、笔记、描著镇蛟印的纸——把它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