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眼皮都不敢抬。
矮胖子接过灵石随手丢进储物袋,也不点数,就那么懒洋洋地站着,偶尔催促一句“快点”,语气像是催人上菜。
轮到燕宁时,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块灵石。下品灵石在他掌心里很轻,薄薄两片,边角还留着切割时粗疏的棱痕。他递过去,矮胖子接走,没看他一眼,随手一丢,灵石落进袋口时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两丈之外,忽然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赵家已是最后一年主事,这般涨法,还让不让人活?”
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不小心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但在巷子里所有人都噤声的时候,这句话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开了。
矮胖子转过头。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本来就小,一眯几乎成了一条缝,可那缝里的光冷冷地晾著,比说话还快。
他没有回嘴。他抬手,灵力聚于指尖,一团凝练水球凭空凝成,噗地弹了出去。
那中年散修来不及躲,水球正正砸在胸口。人仰面摔出去,脊背磕在身后石阶上,闷响一声,嘴角溢出的血丝混著水渍一道洇进了领口。
巷子里没人出声,也没人上前。
矮胖子收回手,在锦袍下摆上擦了擦指尖的水痕,像拂掉什么脏东西。他连头都没转回去,就那么侧着脸,低声说了句:“赵家定的规矩,轮不着你们置喙。”
然后他迈步往前走,把那蜷在地上的中年散修留在身后,连余光都没施舍一个。
后面的人继续排队缴租,步子比方才更快了。有人经过那伤者身边时绕了绕,有人踩到了溅在地上的水渍却装作没看见,鞋底沾湿了也不低头。
最后一个散修交完灵石,垂手退到一旁。矮胖子掂了掂储物袋,总算露出一点点满意的神色。他把袋口扎紧,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咧嘴笑了一下:
“差点忘了说,下个月起,三块。”
巷子里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瞬。
三块。燕宁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他储物袋里还剩十二块,下个月交出去三块,剩下九块。九块下品灵石,连买一瓶最便宜的回灵散都要掂量半天。
矮胖子没有等任何人回应,转过身,带着四个赵家族人沿巷子往外走,脚步不紧不慢,藏青锦袍的后摆在晨风里晃着。
身后那面法器铜锣没有再敲,但方才那三声余震像是还压在每个人耳膜上,嗡嗡地响着不肯散。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
那个中年散修还蜷在石阶跟前,胸口衣袍湿透,咳嗽声一下接一下,细碎地嵌在寂静里,没人靠近,也没人扶他。
燕宁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影。
他认出这个人,前天早上在巷口见过一面,对方正蹲在地上修一只漏水的木桶,抬头朝燕宁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当时燕宁也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现在那人蜷在地上咳著,满巷子的人都听见了,却都装作没听见。
身后,不知谁轻轻“呸”了一声。声音极短,像唾沫落进尘灰里的动静,轻得几乎分辨不清方向。
矮胖子已经走到了巷口,背对着这条巷子,但那脚步停了一刹——只有一刹,然后继续走了。
燕宁转身推开自己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合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灵石交出去时那点温凉触感,现在只剩空空的。他攥了攥拳,指节发了白又松开。
灶台那边,锅里还剩半碗灵米饭,已经彻底凉了。
燕宁走过去,把锅盖盖上,没有热。
他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腰间储物袋。玄土飞环隔着袋布硌著指腹,敦敦实实的,像是某种沉默的回应。他低头看着窗外最后一丝暮色从天际退尽,夜色从巷口漫进来,把那片湿透的石阶也吞了进去。
明早动身,进山。
他熄了灯,在黑暗中坐着,没有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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