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风楼出来时日头正偏西,午后三四点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街上,带着暖融融的金色,不刺眼,却把街巷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空气中的暑热还未散尽,街边的灵食摊飘出热腾腾的香气,混著行人衣袍上沾染的灵草味道,融成一股独属于午后仙城的烟火气。
他沿着主街向南走了约莫一刻钟,两侧的商铺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沿着街巷两侧铺开的露天摊位。
青山仙城的摆摊区按照售卖物品划分区域,东西走向的主干道两侧分出了数条岔巷,每条巷口都立著一块木牌,上面刻着字样:丹药区、法器区、符箓区、灵材区、妖兽区。
午后的人流比傍晚稀疏一些,但依旧热闹。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灵草、兽血、丹丸和符墨的气味。燕宁沿着主道缓步而行,目光在两侧的摊位间来回扫动。
妖兽幼崽区在最东侧的一条岔巷里,他经过时往里瞥了一眼。
巷子两侧摆着大大小小的笼子和木箱,里面关着各种低阶妖兽幼崽——巴掌大的灵狐蜷在草垫上睡觉,通体青绿的幼蛇盘在树枝上吐著信子,几只毛茸茸的幼狼在笼子里挤成一团,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弱的呜咽。
这些妖兽幼崽大多是一阶下品,偶有一两只一阶中品的,标价便翻了好几倍。摊主们有的卖力吆喝,有的当场演示幼崽的灵智,用灵果引逗它们在笼中翻跟头,引来不少修士驻足围观。
燕宁没有在妖兽幼崽区停留太久。他家里的灵兽袋里还养著几只铁背地蜈幼崽,眼下正是消化赤心子传承、积累实力的阶段,再添一头新宠实在分身乏术。他只是在巷口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笼中蜷缩的小兽,便转身朝符箓区走去。
符箓区的摊位明显比妖兽区要多,但冷热两极分化得很明显。
靠近主道的几家摊位前排著长队,摊主忙得连抬头的时间都没有;而巷子深处的一些摊位则门可罗雀,摊主百无聊赖地坐在小凳上,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过的行人,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东西。
燕宁不急不缓地沿着巷子往里走,目光在两侧的摊位上逐一扫过。大多数摊位卖的都是寻常货色,粗黄符纸、普通朱砂、低阶成品符箓,品相中规中矩,价格也不算便宜。他逛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只在一家摊位上买了一刀品相尚可的青木符纸,花了五块灵石。
越往里走,摊位越稀疏,人也越少。走到巷子深处倒数第三家时,燕宁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是一个极冷清的摊位,日头照下来,刚好被巷子两侧的屋檐遮住了大半,只留一线光影落在摊位边角。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穿翠绿色道袍的中年修士,道袍的料子不差,剪裁也合体,只是衣襟处有些皱,像是不常打理。
那中年修士怀里抱着一柄拂尘,拂尘柄是深褐色的老木,尘尾是雪白的细丝,被他随意搭在臂弯里。
他靠着摊位后面的墙壁坐着,半阖着眼,午后暖融融的光线落在他身上,他却像是不觉得晒,也不觉得热。
摊位上摆着几摞符纸,码得整整齐齐。
燕宁蹲下身,拿起最上面一张。
符纸入手微凉,质地细腻平滑,带着一层极淡的青绿色泽,像是竹叶汁液渗入了纸浆。
他对着午后斜照进来的光线看了看,纸面纤维匀净细密,没有明显的杂质和毛刺,灵力导通性明显比普通符纸好上一截。
“这符纸怎么卖?”
翠衣中年眼皮都没抬:“翠竹符纸,一刀五块灵石。”
燕宁心头微微一动。翠竹符纸他略有耳闻,是以百年翠竹浆为主料、掺入少量聚灵草汁液特制的符纸。
青山仙城的坊市里,普通符纸一刀三块灵石,上品云纹符纸一刀十五到二十灵石不等,翠竹符纸一刀五块,比普通符纸贵不了多少,质地却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来六刀。”燕宁从储物袋里数出三十块灵石,码在摊位边角上。
翠衣中年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落在燕宁脸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又落回那堆灵石上。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将怀里的拂尘轻轻一挥。
拂尘尾部的白丝没有直接碰触到任何东西,但一股柔和的灵力顺着尘尾涌出,裹住那六摞符纸,稳稳托起,平平稳稳地飘到了燕宁身前。
灵力包裹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符纸悬浮着纹丝不动。
燕宁伸手接住符纸,看了一眼那个翠衣中年。那人已经重新阖上了眼皮,拂尘搭回臂弯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尊泥塑。自始至终,他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燕宁把符纸收入储物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远,他听见身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他没有回头。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多的好感散了个干净。练气八层对练气八层,大家都是后期,不知那人哪里来的优越感,从头到尾连正眼都没看过自己一眼。
拂尘那一挥确实漂亮,灵力控制精准入微,但摆出那副姿态,像是谁欠了他几百灵石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