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宁在静室里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他先掐了个清洁术,身上的汗渍和杂质被灵光卷走,衣袍恢复了干爽,但那股脱力后的虚浮感还在,像是有人把他骨头里的东西抽走又重新灌了一遍。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处传来细碎的咔咔声,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时顺畅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推开石门走了出去,皇甫亮站在通道里,背靠着石壁,双手抱在胸前,姿态看着松弛。
但燕宁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出来的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从脸色到步伐都过了一遍,然后才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笑容:
“好!意志力惊人!”
燕宁走出来的脚步还带着几分缓过劲之后的虚浮,但腰背挺得直:“多谢前辈赐丹。”
皇甫亮摆了摆手,像是想把那层客气揭过去:“这不算什么。”
他说完顿了顿,目光认真起来,语气也沉了三分:
“服用粹灵丹之后,你的修炼速度不比一些异灵根慢,但药力冲击之下,丹田和经脉都较为脆弱。接下来十年,以温养经脉为主,不宜急于求成。”
燕宁点了点头。他在墙边靠着,沉默了一小会儿,开口问了一句:
“这丹药如此神奇,怕是极为稀有吧。”
皇甫亮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该说多少:
“这粹灵丹,别的地域有没有老夫不知道,但在西荒,也只有寥寥几枚存世。
丹方只剩下半卷,且那半卷丹方上记载的灵药,如今大多已经绝迹了。”
他顿了一下,“你服用的这枚,还是从西山散人遗迹中带出来的。”
燕宁一听,心里猛地沉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话出口时比预想中重了几分:
“前辈,这枚丹药应该您自己服用才是。”
皇甫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老夫寿元无多,岂能白白浪费这等神丹。”
他说这话时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情绪起伏。
燕宁看了他一眼:“前辈还有多少年寿元?”
皇甫亮沉默了片刻:“最多还有五十年。”他说得很轻。
燕宁眉头皱了一下:“那更应该搏一次。”
皇甫亮没有接话。燕宁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沉默,继续开口,语速不快不慢:“你突破元婴之后,寿元至少能增加数百年,到那时候这枚丹药在你手里才不算白费。
你留给我吃,其实是在赌我能在你坐化之前能走到哪一步,可你为什么不把那个赌注押在自己身上?”
皇甫亮没有回答。
“是因为心魔吗?”
燕宁的声音低了一些。皇甫亮猛地抬头看向他,目光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燕宁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是因为九河老祖?”
皇甫亮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走廊里安静下来,通道尽头渗进来的月光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银线,将两人之间的阴影切成两半。
燕宁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老祖既然肯为了救您而独自引开追兵,那就说明他把您的安危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都重要。您如今这副模样,恐怕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他嘴里的半截线重新接了上去,一直在等着他再说下去,等着他把那口气续上。
“您惦记了他几百年,”燕宁说,“为何不亲自告诉他,这元婴境界到底有何不同?”
皇甫亮眼眶微微泛红,他的目光在燕宁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您要是突破元婴,”燕宁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我这不也多了个大靠山吗?”
皇甫亮眼前那张年轻的面孔似乎和另一张面容叠在了一起。
穿着石泉门弟子服饰的燕九河,站在崖边回头看着他,面带笑意,声音穿过数百年光阴落进他耳中:“亮啊,你怎么这么老了?”
那道声音顿了一下,“还不抓紧时间突破,难道要寿元耗尽坐化才好吗?”
那人的面容和燕宁慢慢叠合在一起,笑容一样,眼神也一样。皇甫亮忽然抬袖擦了擦眼角,那一下很快,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按回去,又像是已经压不住了。
他放下手时声音比方才粗了一些:“好。老头子就拼一把,做你的大靠山。”他笑了一下,声音还没彻底稳下来,尾音有些发颤。
燕宁看着他,隔了片刻才笑了笑:“我想吃鱼。”
皇甫亮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走,我去给你烤。”
湖畔的月光比山顶亮堂一些,水面铺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皇甫亮蹲在湖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架好了烤架,生了火,火光在水面上跳动着,把他手边那些调料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燕宁坐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底下,腿伸长了,背靠着树干,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
皇甫亮翻著鱼,偶尔往下面添一根树枝,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