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泥土之上光靠一点点刨开挪效率慢不可言。
众人用滚轮组小心拖拽一下,大钟稳稳落在土层之上,十余名民夫在钟后面小心清土减少阻力。
禁军们则有更加重要的事,一个个在外面抡著锤子打木桩,若是路基出了问题,也要赶快挖土夯实。
这等下大钟要是乱滚了——那他们不说牢饭吃得饱,流放六镇肯定没得跑。
而这些个大桩,据杨征南观察,征召来的民夫,大多羸弱不堪,肩胛骨从薄薄的皮肤下顶出来,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柴。
这种重活又不管饭,光看着就艰难。
而宗王贵戚们所庇护的奴仆,徭役摊派到他们身上是更少的(古代人力资源是最重要资源),也算是指著一批能薅的人使劲薅了。
不说不管饭,眼下已经是秋日,某这个早晨,甚至能见到霜了,不少民夫依旧是身无长物,身上挂著一条破布。
当真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杨征南所能做的,不过是尽量让禁军们多干些重活以减轻他们的负担,尽量让他们活着服完徭役。
大钟大抵挪了一个上午,才勉强到了台基之上,台基之下是一路的木桩接在两边,或挡在中间。
除了泥土做缓冲,木桩之上还铺满了毛草做缓冲。
郭安兴装了一个巨大的滑轮组,将大钟平安无事拖下了台基外的车子之上。
民夫再小心翼翼地把车子上的土层一点点挖掉,让大钟降下来。
车子上特地铺满布革,作为缓冲。
杨征南觉得有些荒唐。
这么多布革垫起来厚厚的一层,就已经够这些衣衫褴褛的民夫们穿了吧。
可这布革不在他们身上,仅仅是堆叠在泥土之下作为缓冲。
通过这种笨方法,原本高高悬挂的大钟也就落了地。
禁军士兵再临时在“车”上打桩,固定住大钟。
等到步骤都做完了,禁军士兵们再小心翼翼地把木桩有序抽开,可以让车慢慢向前挪动了。
不至于一个加速之下,钟给撞坏了。
尽管路已经提前处理过了,仍然避免不了车卡在了某处,小绳结大绳,禁军们再用力去拖拽或推。
如此循环往复之下,这口大钟终于是挪到了主路之上。
禁军和民夫们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不少士兵直接是把衣服丢得老高再去屁颠屁颠去捡。
郭安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完成了的第几个工程了。
唯独杨征南一个人冷著脸,没有什么喜悦。
他看了看操劳的人群,又看了看不成人样的郭安兴,恰逢又刚好看到了洛阳城内已经高出城墙好多的永宁寺塔。
那塔身从城墙顶上探出来一截,黑沉沉的轮廓压在城市的天际线上,像一根还没有点燃的巨烛。
再是贵家荒唐下的产物,也是百姓的心血。
一种想法第一次自然而然地产生在他脑海之中,他想要帮郭安兴保住永宁寺塔。
几辆马车早早停在了主路之上。
郑宣探出头来,站在车之上。
杨征南向他点头致意。
“欸,财来得也快,去得也快。”
不过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两害相权取其轻。
丢财就丢财吧。
士兵们哪里知道那么多,乐呵呵就去郑宣那里领赏了。
只是一瞬间,之前从仓库里背来的赏赐就被搬空了,甚至还倒贴了一些。
“钱!都是朕的钱!”
杨征南心中的小黑人疯狂呐喊。
当士兵们领得差不多了,车上还有零星财物没有见底。
杨征南看了看那些瘦骨嶙峋的民夫们,向着郑宣指了指他们,示意剩下的也散了吧。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
杨征南瘫坐在大树底下默默看着高兴的众人,而他自己则置身于这场热闹之外。
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
一瞬间,委屈涌上心头,嘴角下抿。夹带着欣慰,眼睛却又明亮。
“我想我大抵是颠了吧。”
等到真要散尽了,先前的肉疼仿佛都轻了不少,反而变得空明和心安了。
郭安兴别有深意地看着杨征南。
士兵们不懂,民夫们也不懂。
可他懂,太后的赏钱哪有这么发的?
郭安兴拍了拍杨征南肩膀。
“为臣良独难,太后会理解将军的。”
杨征南苦笑,“不求如此。”
你真是小嘴抹了蜜,哪壶不开提哪壶。
郭公,你这张嘴得改
月色降临,民夫们还在主路上清理大钟上的泥土。
而禁军士兵们打着火把,仍然在填补压实明天要走的路。
两拨人生怕哪个细节没到位直接流放到六镇去了。
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
宣光殿外忙碌了一天的杨征南登上大殿台基,远远往外望去。
今夜,恰好是一轮满月。
这里,能将永宁寺塔看得更加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