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没有完全洞开,只是欠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杨涟跪在地上,膝盖早就冻麻了,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双眼盯着那道门缝,等著皇帝的銮驾出来,等著那雷霆万钧的旨意。
“冲啊!”
身后的人群还在推搡,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闲汉力气大得很,几下就把原本整齐的方阵冲得七扭八歪。
“别挤!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一个年轻监生被推了个趔趄,头上的儒巾都歪了。
他刚想转身呵斥,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哎哟,这位相公,昨儿晚上在醉月楼还没快活够?怎么今儿一大早就跑这儿跪着来了?”
说话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穿得破破烂烂,身上却带着一股子劣质脂粉味。
他嗓门极大,这一嗓子吼出来,周围几丈远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监生脸涨成了猪肝色,拼命挣扎:“你你胡说什么!放手!”
“胡说?”汉子怪叫一声,手上一使劲,“刺啦”一声,监生的宽大袖袍被扯开了一道大口子。
几张轻飘飘的纸片顺着破口飞了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满是泥雪的地上。
旁边的百姓眼尖,立马有人捡了起来。
“嚯!这是通州钱庄的银票!一张五十两!”
“这儿还有!这儿还有醉月楼红姑娘的汗巾子呢!”
人群瞬间炸了锅。
五十两银子,那是普通人家十年的嚼谷。
这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喊着要为民请命的读书人,随身带着逛窑子的钱?
“放屁!那是那是”监生气急,想去抢地上的银票,却被更多只手按住了。
“那是赵尚书给咱们的安家费!”
人群里不知是谁,阴测测地补了一句。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子掉进了油桶里。
“赵尚书?吏部尚书赵南星?”
“听说河南那边遭了灾,朝廷拨的赈灾银子还没到,怎么这帮学生手里就有钱了?”
“我就说嘛,这帮读书人哪有这么好心,大冷天的替咱们老百姓出头?合著是分赃不均啊!”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百姓,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不再是敬畏,而是怀疑,是愤怒,是仇富的火苗在燃烧。
杨涟回头,脖子上青筋突突直跳:“谁?谁在造谣?这是污蔑!这是阉党的诡计!”
他想站起来维持秩序,可跪得太久,腿一软又摔了回去。
就在这时,那道半开的宫门里,走出了一队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许显纯。
“都静静。”
许显纯声音不大,但乱哄哄的人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走到那个被扯破袖子的监生面前,弯腰捡起那张银票,对着光照了照。
“通州日升昌的票号,丙字号三六五。
许显纯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转头看向身后,“去,把日升昌的掌柜带上来。”
两个校尉拖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那掌柜早就吓瘫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认认,这银票是谁去你那兑的?”许显纯把银票拍在掌柜脸上。
掌柜哆嗦著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监生,结结巴巴地说道:“是是赵尚书府上的管家,前天前天兑了一万两,说是给各位公子的一点一点心意。”
轰!
这下子,连那些跪在后面的太学生都懵了。
他们是被杨涟一封血书感召来的,以为是为了大义,为了社稷。
可现在告诉他们,有人拿了钱?
“你拿了钱?”一个寒门学子跳了起来,指著那个监生怒吼,“怪不得你昨晚非要拉着我来!你说这是为国除奸,原来你是拿了人家的银子来凑人头!”
“我没有!我”监生百口莫辩,脸白得像张纸。
“打死这帮伪君子!”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紧接着,一颗烂白菜叶子呼啸著飞了过来,啪的一声,正砸在杨涟的乌纱帽上。
杨涟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一辈子,铁骨铮铮,哪怕是面对廷杖也没皱过眉头。
可现在,这颗烂白菜,比廷杖还要疼,疼得钻心。
“你们你们被骗了啊!”杨涟抹了一把脸上的菜汤,声音嘶哑,“这是魏忠贤的奸计!这是陷害!”
可惜,没人听他的。
愤怒的百姓和那些被利用了的学子,此刻只想发泄。
臭鸡蛋、烂泥巴、甚至是刚脱下来的破布鞋,雨点般地砸向最前面的那几排“领袖”。
原本庄严肃穆的“死谏”,瞬间变成了一场闹剧。
“许大人,抓人吗?”
旁边的校尉按著刀柄,看着眼前的混乱,有点跃跃欲试。
许显纯摇了摇头,嘴角挂著讥讽:“皇上说了,杨大人是清流,是忠臣,咱们不能动。要抓,就抓那些身上带着‘赃款’的。”
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