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诏狱,号称人间阎罗殿。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墙缝里的水带着尸臭。老鼠都不愿意在这儿打洞,嫌脏。
田尔耕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清场了吗?”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回厂公,这层除了那个蛮子,没人了。狱卒都被我的人捆了扔在班房里。”田尔耕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路。
魏忠贤裹着厚厚的黑斗篷,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
他身后还跟着个身形瘦削的小太监,低着头,看不清脸。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田尔耕掏出钥匙。
咔嚓。
牢房里只有一张草席,角落里堆著几团发黑的稻草。一个人靠坐在墙根,手脚上戴着镣铐。
听到动静,那人动了动,铁链哗啦作响。
“熊经略?”
熊廷弼抬起头。
“魏忠贤?”熊廷弼啐了一口唾沫,正吐在食盒盖子上,“怎么,杨涟那帮书生还没定好怎么杀我?让你这阉狗来送断头饭?”
魏忠贤也不恼,掏出手帕擦了擦食盒。
“杨涟他们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说是你熊蛮子守土无能,致使辽东失陷,要拿你的人头去祭旗,平民愤。”
“好!杀得好!”
熊廷弼猛地站起来哈哈大笑,扯动铁链撞击著墙壁。
“老子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面拆台!广宁还没丢,他们就急着给老子定罪!杀吧!把老子杀了,看谁去守那破沈阳!”
魏忠贤摇了摇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太监。齐盛小税枉 追罪鑫彰节
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小太监走了上来。他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打开了食盒。
里面没有酒菜,只有一卷黄绫,和一张地图。
熊廷弼愣住了。
小太监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随手扔进烂泥里。
“坐下。”朱由校踢了一脚地上的稻草。
熊廷弼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了两下,膝盖一软就要跪。
“别跪。”朱由校一把抓住他满是污垢的手腕,“这地太脏,朕嫌费事洗衣服。”
“皇皇上?”熊廷弼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个传说中只知道做木匠活的小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
朱由校没理会他的震惊,直接把那张地图摊开在潮湿的地面上。
“过来看看。”
朱由校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红线。
“这是你当初给兵部报的粮道,从天津卫走海路运到旅顺,再转陆路进沈阳。对吧?”
熊廷弼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是。海运虽慢,但稳。只要登莱水师不烂,这粮道就断不了。”
“可惜啊。”朱由校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炭笔,在那条红线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户部侍郎王纪,为了省那点脚力钱,把你这条线给停了。改走山海关陆运。”
朱由校的手指顺着山海关往外划。
“结果呢?那年大雪封山,粮草堵在关内出不去。你那三万大军,饿著肚子跟努尔哈赤拼了三天三夜。”
熊廷弼的身子开始发抖。
这是他心里的刺。那一仗,要是粮草能跟上,他绝对能把努尔哈赤堵在浑河边上喝西北风。
“皇上知道?”熊廷弼声音嘶哑,“兵部的塘报上只写了‘遇雪难行’四个字。”
“因为朕查了账。”
“王纪那个老王八蛋,家里在通州开了四家车马行。走陆运,他的车队能赚银子。走海运,那是登莱水师的买卖,他捞不著。”
熊廷弼看着地图上的那个叉,眼角崩裂,血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为了赚银子断老子的粮道?断那三万弟兄的命?”
他猛地挥起拳头,一拳砸在墙上。
“我不服!我不服啊!”
熊廷弼嚎叫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不服就别死。”
朱由校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这一牢房的冰水。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绫,塞进熊廷弼手里。
“这是保命诏。朕写的,没过内阁。”
熊廷弼抓着黄绫,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抓着一块烫手山炭。
“皇上要我做什么?”
“朕要你的命。”朱由校盯着他的眼睛,“你这条命,今天死在这儿,那就是个背锅的冤死鬼,让杨涟他们拿去换个‘刚正不阿’的名声。”
“但朕觉得亏。”
朱由校指了指地图上沈阳的位置。
“你这条命,应该扔在这个地方。去跟建奴换命,去给那三万饿死的弟兄报仇。”
熊廷弼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天子,突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木匠,而是一个赌徒,一个把江山都押上桌的疯子。
“臣已经是死罪之身。”熊廷弼苦笑,“刑部的斩立决文书,明天就要下来了。”
“明天?”
朱由校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没敢吭声的田尔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