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汗宫大政殿。
夜色沉重,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风卷著雪沫。殿内灯火昏暗,几盆炭火烧得正旺,映照着墙上悬挂的巨大熊皮。
皇太极蹲在地上,两指捏著半截断裂的枪管。
这不是辽东常见的鸟铳,枪管后部连着个构造复杂的转轮盒子,虽然炸膛毁去一半,但断口处的精钢泛著幽蓝光泽,边缘锋利,割得他指腹生疼。
脚边躺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正白旗的牛录额真,身上穿着两层重甲,胸口却开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皮肉外翻,已经冻硬了。
“老八,看出什么了?”
榻上,奴儿哈只裹着厚熊皮,声音浑浊。
老汗王这个冬天身子骨塌得厉害,咳出的血块比喝下去的酒还多。
皇太极起身,手腕一抖,那半截枪管落入炭盆,激起几点火星。
“阿玛,这东西不对劲。”
皇太极走到榻前,声音压得极低:“探子拼了命带回来的消息,那小皇帝管这叫‘天启一号’。一百五十步,破双甲。这牛录额真连人都没看清,天灵盖就被掀了。”
努尔哈赤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撑著身子坐起:“明狗的工部,造不出这种铁器。”
“以前造不出,现在未必。”
皇太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皱巴,沾著黑褐色的血迹:“京城的线断了。负责接头的周朝瑞被那小皇帝剐了,三千多刀,挂在午门外头。”
奴儿哈只喉咙里发出呼噜声,猛烈咳嗽,脸皮涨成紫红。
“叶向高?赵南星?那帮读书人没动静?”
“没动静。”皇太极摇头,脸色阴沉,“整个北京城安静得有些邪门。以前咱们哪怕有个风吹草动,言官的折子能堆满御案,现在那边一点声息都没有。”
殿门推开,范文程快步入内,膝盖着地跪倒。
“贝勒爷,皮岛出事了。”
“讲。”
“毛文龙手底下的东江兵突然多了大批火药和快船。昨晚趁著涨潮突袭义州,烧了三个粮仓,抢走两百多匹战马。”
皇太极回头,目光扫向墙上的地图。
皮岛位置刁钻,死死卡在后金的腰肋处。以前这根钉子锈蚀不堪,如今看来,有人把它磨快了,还喂了毒。
“毛文龙那个穷鬼,哪来的钱造船?”努尔哈赤喘著粗气。
“京城。”皇太极手指在地图上一划,“那小皇帝不修宫殿,不选秀女,银子全砸在了这刀刃上。”
皇太极在殿内踱了两步,靴底踩在方砖上噔噔作响。
“阿玛,不能拖了。”
他停在努尔哈赤面前:“孙承宗带着三万新军出了关,要是让他们在宁远站稳脚跟,再配合毛文龙在后面袭扰,咱们就被困在这黑山白水间了。
努尔哈赤盯着这个儿子:“你想怎么打?”
“围点打援。”
皇太极指著宁远城的位置:“孙承宗想修墙,咱们就去拆。但他那三万新军是硬骨头,硬啃崩牙。咱们得先动一动毛文龙,把大明的注意力引向海上,然后”
手指猛地滑向广宁方向。
“集结正红、镶红、正蓝三旗精锐,绕过宁远,直扑前屯卫。逼孙承宗出城。”
“只要离了乌龟壳,明军就是咱们嘴里的肉。”
三日后,辽东前线,一片枯败桦树林。
北风卷著雪粒,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满桂趴在土坡后,嘴里嚼著根干草。他没穿文官袍服,套著件满是油污的棉甲,手里攥著一把刚发下来的“天启一号”。
“大人,来了。”
身旁的老兵压低声音,指向前方。
林子里钻出一队后金骑兵,约莫二十人。
这些人没打旗号,马蹄裹布,悄无声息地摸了过来,显然是精锐斥候。
若是换作以前,遇到这种硬茬子,明军的夜不收早就撤了。
满桂吐掉草根,拉动枪机上的转轮。
咔哒。
金属咬合声清脆,迅速被风声掩盖。
“都稳住。”满桂盯着领头那个戴红缨头盔的鞑子,“皇上开了价,脑袋换银子。那红缨的脑袋,值五十两。”
骑兵队越来越近,领头的鞑子察觉异样,猛地勒马,手搭凉棚朝土坡张望。
“打!”
满桂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枯林中硝烟腾起。
没有点火绳的繁琐,没有吹火种的等待。
领头的鞑子胸口飙出一道血箭,身子一歪,栽下马背。
剩下的骑兵愣住了。
他们习惯了明军火铳手手忙脚乱的样子,这种还没看见火星就倒下一片的情况从未见过。
“冲上去!砍了他们!”
剩余十几个骑兵怪叫着抽出马刀,催马冲向土坡。按照常理,明军放完一排枪就该溃散了。
五十步。
三十步。
满桂从腰间摸出一根套管,卡在枪口上。三棱刺刀寒光闪烁。
“上刺刀!”
土坡后,二十几个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