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外。
几十号身穿绯色青色官袍的御史言官跪在地上,乌纱帽上的翅翎在寒风里颤动。
“皇上!祖制不可违啊!”
左都御史王永光跪在最前头,脑门磕在结冰的地面上,磕出了血印子,“士农工商,国之四民,等级森严。如今将苏州良田赐予匠户丘八,这是乱了纲纪,是把大明的体统踩在脚底下!”
他身后,一帮御史跟着哭嚎。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那些泥腿子懂什么耕读传家?那是糟蹋好地!”
声音穿过厚棉门帘,钻进暖阁。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块紫檀木,用粗砂纸打磨著。
沙沙声不急不缓,没被外头的哭喊影响。
徐光启站在案旁,手里捧著一摞厚黄册,手心冒汗。
“皇上,外头跪了一个时辰了。”徐光启低声说道,“工部和礼部那边也递了折子,说这《科学院土地令》有违圣人教化。”
“教化?”
朱由校吹掉木头上的粉末,没抬头,“他们是心疼地。”
他放下砂纸,伸手指了指那摞黄册。
“苏州陈家,六千亩水田。叶家,三千亩桑林。这些地以前是士绅的命根子,不用交税,还能生钱。现在朕把它们拿来养工匠,养伤兵,就是从他们嘴里抢肉。”
朱由校拿起刻刀,在紫檀木上比划了一下,“徐爱卿,名单核对无误了?”
徐光启吞了口唾沫,把黄册翻开:“回皇上,核对过了。第一批共两百人。一百二十名参与铸炮的铁匠、泥瓦匠,八十名辽东退下来的残疾老兵。”
“发下去。”
朱由校手里的刻刀扎进木头里,卷起一片刨花,“让魏忠贤去发。就在这乾清宫门口,当着那帮言官的面发。”
徐光启愣了一下:“皇上,这怕是要”
“怕打架?”朱由校抬头,“让李自成看着。谁敢动那帮工匠一根手指头,就把谁的手指头剁了。”
暖阁大门猛地打开。
魏忠贤披着大红蟒袍,手里捧著一卷明黄圣旨,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队锦衣卫,还有一群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个个缩手缩脚。
那些汉子有的缺胳膊,有的满脸烟灰,手上全是厚茧伤疤。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殿宇,更不敢看地上跪着的大老爷们。
“喧哗什么!”
魏忠贤站在台阶上,扯著公鸭嗓子喊了一声,“皇爷口谕,都在这儿看着!把招子放亮点!”
王永光抬起头,满脸血污,指著魏忠贤身后的那些人:“阉贼!你就带这些下贱胚子进宫?这是亵渎皇权!”
魏忠贤嗤笑一声,没理他,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铸炮有功,杀敌有功。特赐苏州府吴县水田,永业田,不纳粮!”
他念了一个名字:“工部火药局匠户,刘铁锤!”
人群里,一个白发老汉身子一抖,差点跪倒。他满手是洗不掉的黑色火药渍。
“草草民在。”刘铁锤结巴著回应。
魏忠贤走下台阶,把一张盖著红印的地契塞进他手里。
“接着!皇爷赏的。苏州城外,桃花坞边上,五十亩水田。拿着这张纸,那地就是你刘家的,传子传孙,谁也抢不走!”
刘铁锤捧著那张纸,两只手抖个不停。
他一辈子都在火药局熬硝石,一家老小挤在两间漏雨的破棚子。五十亩水田?那可是苏州的地!
“谢谢皇上”刘铁锤扑通跪下,把头磕得震天响。
王永光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那是他们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养老地,现在竟然给了一个满身硫磺味的老匠人?
“荒谬!荒唐!”
兵部右侍郎李邦华从人群里冲出来,拦住魏忠贤,“魏忠贤!这地契不能发!这些丘八匠户,给几两银子打发就是了,给土地?他们配吗?”
魏忠贤停下脚步,歪著头看李邦华。
“李大人,你说啥?不配?”
魏忠贤招了招手:“赵铁柱,过来。”
独臂的赵铁柱走了出来。他穿着件不合身的新棉袄,袖管空荡荡的,脸上那道伤疤狰狞。
魏忠贤指著赵铁柱的断臂,问李邦华:“李大人,你家里那几千亩地,是你拿胳膊换来的吗?”
李邦华涨红了脸:“本官那是读圣贤书,考取功名”
“放屁。”
魏忠贤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这位爷在辽东为了大明丢了胳膊,砍了三个建奴。你呢?你在兵部喝茶,还要扣他的烧埋银。”
魏忠贤把一份一百亩的地契拍在赵铁柱仅剩的那只手里。
“拿着!皇爷说了,这地不仅给你种,还给你免税。谁敢去你地里收一文钱,你就拿刀砍了他,皇爷给你兜著!”
赵铁柱攥紧地契。
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哭过,此刻眼泪却顺着伤疤往下流。他在衣服上使劲擦手,才敢去摸那上面的大印。
“我有地了我有地了”赵铁柱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