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阳城外大雪纷飞。
地上积了半尺厚的雪壳，马蹄踩上去，发出嘎吱的闷响。
皇太极骑在一匹高大的辽东青马上，身披厚重熊皮大氅，雪片不断落上他的铁盔，积起一层白霜。
前方是正黄旗的三千精锐骑兵，人人披着铁甲，手持长枪，在风雪中列队伫立。
四下无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打个响鼻，嘴里喷出团团白气。士兵们的嘴唇都冻得发紫。
代善骑马靠了过来，左臂还用麻布吊著，那是窄口岭一役被明军火枪打的。
“大汗，”代善开口，“旗里的存粮快见底了，底下的奴才已经开始宰羊羔充饥，这么下去怕是熬不过开春。”
皇太极抓紧了马缰，皮手套与缰绳摩擦著。“让大家再忍忍，范永斗那边传了信，年前会有一批南洋米和精炼火药出关，等物资到了，重赏各旗。”
代善叹了口气：“明军换了火枪，咱们的人冲不到跟前，现在全靠范家的铁料和火药撑著，他那边可千万别出岔子。”
皇太极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一下。“明朝的官，只要银子给足，什么都敢卖。范家在那边根深蒂固，出不了岔子。”
他驱马向前，准备向正黄旗的骑兵训话。
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瘦马冲出风雪，马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马背上的人滚落在地，翻了几圈，停在皇太极马前。
几名亲兵立刻拔刀上前。
地上的人穿着破烂皮袄，上面还结著暗红血块，他努力抬起头，眉毛和胡子上全是冰碴。
“报”探子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哆嗦著从怀里掏出一个沾满污血的牛皮纸包。
亲兵收起刀，上前接过纸包，双手捧著送到皇太极马前。
皇太极居高临下看了一眼，那是关内密探专用的传递袋。他伸手接过，手指挑开冻血封住的火漆，里面是一叠薄宣纸。
皇太极展开第一张，字迹潦草。
“三天前，明将熊廷弼率两千骑兵突袭张家口，范永斗及晋商八家被抄。”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眼睫毛上的雪水落进眼眶。
他继续看下去。
“八大家一百二十一口，于张家口长城外斩首，人头悬于长城沿线。明帝颁《讨国贼诏》，将大金委任范永斗为开国公之诏书公之于众。”
皇太极的手抖了一下，纸张哗啦作响。
代善察觉不对，驱马靠近：“出什么事了？”
皇太极没回答，视线挪到第二张纸上，上面是一串数字。
“明军查抄八大家所有钱庄商铺，缴获黄金三百万两，白银六千万两，折合物资总计现银十万万两，全部运入明帝内帑。
皇太经盯着那串数字，纸张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
十万万两。
大金国积攒十年，库房里也不过几百万两银子。那本是他预定好的物资，是他用来造兵器、买粮草的本钱，现在全进了明朝小皇帝的钱袋子。
贝勒阿敏从后方赶来，看见皇太极拿着信发呆，又看到地上的探子。“大汗，明朝那边有动静了？”他大嗓门喊道。
“管他娘的什么动静！”莽古尔泰跟着附和，“开春咱们直接南下，抢他娘的粮！”
皇太极听着周围的叫喊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南下劫掠？拿什么南下？
没了范家的硝石，大金的鸟铳连响都打不出；没了范家的生铁，士兵手里的刀砍卷了都没地方换；没了那批南洋米，战马在路上就会饿死，八旗军会因饥饿自行溃散。
更要命的是那张“开国公”委任状，那是他亲手写的，上面盖著汗王印。
明朝皇帝把这东西印出来发给边军，大金在大明内部编织了十几年的情报网，就算彻底废了。
那些收了银子的明朝文官为了自保，会把大金的探子扒得干干净净。
皇太极胸口憋著一股气，直冲嗓子眼，喉咙里泛起一股甜腥味。
他想咽下去，却没能忍住。
“噗！”
一团黑红的血块从他嘴里喷出，洒在身前白色的马鬃上，点点红斑落在雪地。他手里的信纸脱落，随风飘走。
“大汗！”代善大喊一声。
皇太极身体失去平衡，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周围的亲兵大叫着扑过来，有人抱住他的头，有人去拉他的胳膊。战马受惊嘶鸣，方阵里的三千骑兵一阵骚动。
阿敏和莽古尔泰愣在马上，雪地里乱作一团。
皇太极躺在地上，后脑勺垫著坚硬的雪块，视线里的天空成了灰色，风也停了。周围的叫喊声越来越远，他反而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那是部族里女人们的哭声。
“没米了”
“阿玛，我饿”
孩子微弱的叫声钻进他的耳朵。
没有粮食，这是草原上最可怕的事。饥饿会把勇士变成野兽，把部族撕成碎片。
皇太极闭上了眼睛。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爆响。
皇太极睁开眼，他躺在自己的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