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文庙前的石阶上，坐满了人。ez晓税徃 庚芯嶵哙
百余名江南名士披散著头发，盘腿坐在青石板上，白衣白袍，腰间系著麻绳。
领头的钱谦益靠在石狮子旁边，手里攥著一卷《论语》，眼睛半闭。
“诸位，今日我等以命相谏，不进一粒米，不饮一滴水。”
钱谦益的声音不大，传到了石阶下围观的人群里。
“朝廷残害士绅，与民争利，若不收回成命，钱某便饿死在圣人像前。”
几个年轻士子跟着喊了两句，声音参差不齐。
围观的百姓被锦衣卫用枪杆隔在三十步外。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蹲在墙根下嗑瓜子。
一个卖豆腐的老妇人扯了扯旁边汉子的袖子。
“他们这是闹啥？”
汉子往嘴里塞了颗花生米。
“说是绝食，抗议皇上抢了他们的地。”
老妇人撇了撇嘴。
“他们的地？那地不是咱们祖上的？被他们抢去的？”
汉子没接话，嘎嘣嘎嘣嚼着花生。
石阶上，钱谦益微微睁开眼，扫了一圈身后的名士。
有人确实饿得脸色发黄，有人偷偷把袖子里藏的糕点往嘴边凑，被旁边的人一瞪，又缩了回去。
钱谦益皱了皱眉头。
这场绝食从昨天下午开始，到现在不过一天一夜，已经有七八个人借口如厕溜了。
他正想开口训斥，街口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李自成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带着二十几个番子从巷口拐过来。
他身后跟着六个扛箩筐的杂役，箩筐上盖著棉布，热气从布缝里往外冒。
钱谦益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来了。”他低声对身旁的人说。
李自成走到石阶下，停住脚，仰头看着台阶上那一片白衣。
他没说话，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钱谦益从石阶上走下两级，手指直直指向李自成的鼻尖。
“阉党鹰犬！”
钱谦益的声音陡然拔高，中气十足，不像饿了一天的人。
“朝廷派你们这些酷吏来苏州，烧我们的宗祠，抢我们的田产，杀我们的族人！”
他的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钱某虽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这副骨头还硬得很！”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今日我就饿死在这大成殿前，让天下人看看，大明的读书人是怎么被你们逼死的！”
台阶上的名士们跟着嚷了起来。
“暴政！暴政！”
“还我等公道！”
围观的百姓往后退了两步，有人小声嘀咕。
李自成站在原地，等他们喊完了。
石阶上渐渐安静下来。
钱谦益盯着李自成，胸口起伏。
李自成转过身，朝箩筐走了几步。
他弯腰掀开棉布。
热气涌出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焦香味。
箩筐里码著一筐煮熟的红薯，皮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
李自成捏起一个红薯，在手里颠了颠。
“钱大人。”
他转过身，举著红薯走上石阶。
“皇上听说您在这儿绝食，心里过意不去。
“说你们读书人身子骨弱，饿坏了不好交代。特赐御膳，让弟兄们给您送过来。”
钱谦益盯着那个红薯，鼻孔翕动了一下。
“泥腿子吃的东西，也配叫御膳？”
李自成把红薯举到他面前，距离他的嘴不到三寸。
“钱大人，这是皇上从南苑试验田里亲手种的，亩产三千斤。您嫌泥腿子的东西脏，皇上可不嫌。”
钱谦益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了，不吃。”
李自成收回手，拿着红薯看了看。
“钱大人，您没听明白。这是圣旨。皇上赐的东西，不吃，就是抗旨。”
钱谦益梗著脖子。
“钱某今日以死明志，不受嗟来之食！”
李自成把红薯放回箩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番子。
“钱大人说不吃。”
两个膀大腰圆的番子从人群里走出来，一左一右站到钱谦益身侧。
钱谦益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摁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钱谦益挣扎着，双腿在石板上蹬。
他的力气跟那两只铁钳一样的手比起来，跟挠痒痒差不多。
一个番子掐住他的下巴，五指用力，钱谦益的嘴被硬生生捏开。
“唔——”
李自成蹲下身，从箩筐里重新捡起那个红薯。
红薯还烫著，冒着白汽。
他掰开红薯，捏著一半，对准钱谦益张开的嘴，塞了进去。
“呜——”
钱谦益的眼睛瞬间瞪圆，脖子上的青筋全鼓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