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弹打进马颈,穿透皮甲,打碎护臂。第二波骑兵倒得比第一波更多——他们冲得更近,弹丸的威力更大。
第二排退后,第三排上前。
皇太极骑在马上,两腿夹紧马腹往前冲,眼睛盯着前方。
一百五十步了。
第三轮齐射。
他身边的白甲兵成片倒下,一个巴牙喇被铅弹打中咽喉,从马上仰面摔下去,血喷在皇太极的马脖子上。
皇太极猛拽缰绳,马前蹄扬起,险些把他甩下去。
一百步。
第一排已装好弹,重新蹲下。
又是一轮。
骑兵的队形全散了。冲在前面的死了大半,后面的被尸体和惊马堵住,速度慢了下来。
努尔哈赤在后方看着这一切。
他见过明军放铳,万历年间的鸟铳兵,打完一轮要等半盏茶才能打第二轮,风一大就点不着火绳,下雨就废了。
可眼前这些人。
三排轮转,打完就退,退完就装,装完就打。
间隔只有四五次呼吸。
不看天,不看风,不看雪。
齿轮一扣,就响。
“这不是鸟铳。”努尔哈赤的声音发涩。
代善在他身边,脸上血色全无。
七十步。
六十步。
冲过来的骑兵已不到三百。
五十步。
三千明军齐刷刷地把枪口放平,三棱刺刀对准前方。
最后一轮。
三千杆枪同时开火。
五十步的距离,铅弹打穿了所有甲。
努尔哈赤的六十个近卫戈什哈,倒了五十三个。
一颗弹丸擦著代善的头盔飞过,把盔顶的铁缨打掉。铁缨掉在雪地上,弹了两下。
代善的马受惊,往后窜出几步,他死拽著缰绳,整个人都在发抖。
侧翼传来马蹄声。
满桂带着三百骑从东面杀了出来,每人腰别两把短铳,手里攥著长刀。
短铳打完扔掉,长刀砍进溃散的骑兵人群。
八旗兵往两侧跑,被满桂的骑兵赶着往北推,推进了前天炮火轰出的壕沟里。
壕沟边是水泥浇筑的矮墙,翻不过去,也爬不上来。
城头上,孙承宗放下望远镜。
参将凑过来,声音发抖。
“经略经略,他们还在城外站着。”
孙承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千亲卫营的士兵还保持着阵型,没人追击,没人欢呼。
前排蹲著的士兵正在往枪膛里塞新的弹丸,动作和开战前一模一样。
孙承宗看了很久。
城外远处,努尔哈赤被两个残存的戈什哈架上马背,往北撤。
他在马上回过头,透过飘散的硝烟,看见了那三千人。
他们站在尸体和血泥之间。
每个人的动作都一样——压弹,闭锁,端枪,等待。
努尔哈赤的嘴唇在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怕死的明军,见过悍不畏死的明军。
但他没见过这种。
马背颠簸,肩上的伤口裂开,血从布条里渗出来,顺着铁甲往下淌。
他没有低头。
他的目光还钉在那片阵列上。
城墙上的龙旗被风扯得笔直,旗面下,孙承宗已转身往城下走。
他边走边对身旁的参将说了一句。
“再给皇上写封信。”
“写什么?”
孙承宗走到台阶口,脚步顿了一下。
“就写——臣请旨,出关。”
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摊开一份明黄绸面的圣旨,朱笔蘸饱了墨,笔锋却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魏忠贤在旁伺候着,眼角瞥见圣旨上的字,声音放得极轻:“皇爷,这道旨意一出,动静怕是比废廷推那次还大。”
朱由校没理他,落笔写完最后一行,将笔搁在砚台上。
“念。”
魏忠贤捧起圣旨,清了清嗓子。
“即日起,大明境内一切贱籍、乐籍、匠籍,尽数废除。凡我大明国土之上,不论出身,皆为大明国民,入编户籍,受律法庇护,与良民同权同赋。”
魏忠贤念完,一时竟忘了合嘴。
朱由校拿起木尺,量著一块木板的宽度,头也没抬。
“发。”
“皇爷,礼部那边”
“先发,谁拦谁滚。”
魏忠贤把圣旨卷好,快步出了偏殿。
两个时辰后,京城各坊门口贴满了告示。顺天府衙门前,人越聚越多。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挤在人堆里,踮着脚往墙上看。他不识字,扯住旁边一个年轻人的袖子:“上头写的啥?”
年轻人念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响。
“贱籍废了。”
老汉愣在原地。
“废了?”
“废了。皇上的旨意,所有匠籍、乐籍,全废。”
老汉的腿一软,靠在了门柱上。他在京城做了四十年铜匠,户帖上“匠户”两个字,压了他祖孙三代,不能科考,不能买田,嫁女儿都只能在匠户里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