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偏殿。
魏忠贤进来的时候,朱由校正在刨枣木,莲花刻了一半,花瓣的纹路清晰了些。
“皇爷,实务考试结果出来了。”
“说。”
“一百零七人应考,全对的十一个,八个是商行账房和落魄秀才,三个是科学院学徒。举人里头,没一个答完四道的,白卷三十二份,大半是国子监监生。”
朱由校停了刨子。
“宋应星那边怎么说?”
“全都可以授官,可以给个八品官。”
朱由校把刨子放下,拿起枣木对着烛光看了看。
“刘一燝最近在干什么?”
魏忠贤低下眼皮。
“前日书房议事,东厂的人跟了,没进去。里头有一个穿青衫的,没认出来是谁。”
朱由校把枣木放回台上。
“蒸汽船的船坞,守的是谁的人?”
“亲卫营,外头也有锦衣卫。”
“再加一队东厂,盯着里头的匠人。”
魏忠贤听出来了,没急着开口。
“炉壁出了问题,试航那天死的不只是人,还有朕的脸面。”朱由校拿起刻刀,在花瓣纹路上压了一下,“毕懋康和宋应星把那条船熬了大半年,坏不得。”
“奴婢明白。”
魏忠贤往外退了两步,被叫住。
“再查一个人。”
“皇爷说。”
“黄尊素。”朱由校的刻刀在枣木上划了一圈,“刘一燝书房那天,查他在不在。
魏忠贤停了一步。
“皇爷是怎么想到黄尊素的?”
朱由校的手没停。
“刘一燝要动刀,不会不叫他,他是东林的脑子。”
他停了一下,把刻刀搁在台上。
“船坞里铸炉壁的匠人,让田尔耕把名字报上来。”
魏忠贤的背脊直了一下,没说话,低头退出门去。
门合上。
朱由校盯着那朵刻了一半的莲花,拿起刻刀,重新落了一刀,比刚才用力了些。
天启二年,四月。
天津卫码头,人挤人。
三万多百姓站在岸边,脖子伸得老长,盯着港湾里那艘大船。
两千料的船身,吃水线压到了第三道红漆。船身两侧各装了一个铁制的大轮子,轮叶有半人高,浸在水里。船尾竖着一根粗铁烟囱,比桅杆矮半截,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朱由校站在码头的高台上,手搭凉棚往船上看。
宋应星从船上跑下来,脸上全是汗。
“皇上,出事了。”
朱由校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一下。
“说。”
“前帆和主帆的缆绳被人割了六根,帆面落下来挂在桅杆上,升不起来。”
宋应星喘了口气。
“臣检查过断口,不是磨损,是刀切的。切了一半,留了一层皮,风一吹就断。
朱由校没出声,转头看了一眼高台下方。
方从哲站在文官堆里,老脸绷著,眼睛也在往船上看。
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刘一燝和几个礼部旧吏站成一排,手里捏著笏板,脸上的表情压得很平。
码头外围,人群里有几个短衫汉子在窜动,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嘀咕。
朱由校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看得见周围百姓的脸色在变。
有人开始往后退。
“皇上,帆升不起来,今天这船”宋应星的声音压低了。
朱由校拍了拍栏杆。
“谁告诉你今天要用帆了?”
宋应星愣住。
朱由校从高台上走下来,大步往码头栈桥上走。
魏忠贤小跑着跟上来。
“皇爷,要不要让田尔耕先把人群里那几个闹事的抓了?”
“不抓。”
朱由校踩上跳板,跨上了船舷。
“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转头看了宋应星一眼。
“毕懋康在哪?”
“在底舱,守着锅炉。”
“告诉他,点火。”
宋应星跑了。
朱由校站在船头甲板上,低头看着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
人群里的骚动更明显了。
几个短衫汉子的声音传上来,断断续续的。
“铁船沉”
“妖术”
朱由校听了两句,嘴角动了一下,没理。
码头高台上,刘一燝往前走了半步,对身边的韩爌开口。
“帆坏了。”
韩爌擦了把额头的汗。
“刘阁老,这”
“帆坏了,船就是个铁棺材。”刘一燝的声音不高。“三万人看着,皇上的脸往哪搁。”
韩爌往船上看了一眼。
“可皇上还是上船了。”
刘一燝没接话,手指在笏板上摩挲。
方从哲站在前面,什么都听见了。他回过头,看了刘一燝一眼,没吭声,又转回去盯着船。
船上,朱由校走到舱口,往下看。
底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