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往前冲了两步,差点从高台上栽下去。他扶住栏杆,盯着港湾里那艘冒着黑烟的大船,嘴张著,半天没合上。
刘一燝的脸白了。
他身边那个捏著弹劾奏疏的旧吏,手松了。纸掉在地上,被人踩了一脚。
韩爌扭头看着刘一燝。
刘一燝没看他,眼睛钉在那条船上。
船越走越快。
两侧的铁轮子翻起的水花连成了片,船头推开的浪打到了码头桩子上。
宋应星从舱口冒出来,冲著朱由校喊。
“皇上!八节航速!比满帆还快两成!”
朱由校站在船头,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航道。
三条小木船横在航道中间,挤在一起,把去路堵了个严实。船上没人,缆绳系在岸边的石桩上。
魏忠贤跑过来。
“皇爷,前面堵了三条船,不知道谁放的。”
朱由校看了两眼那三条船。破旧的木壳,吃水浅,一看就是临时找来的。
“撞过去。”
魏忠贤的脚步顿了一下。
“皇爷?”
“朕说,撞过去。”
朱由校转身冲底舱喊了一声。
“毕先生,加压!”
锅炉的轰鸣声又高了一个调。
铁轮子转得更快了,水花溅到了甲板上。
两千料的铁壳船带着满腔蒸汽的嘶吼,直直地撞向那三条木船。
船头的铁皮碰上第一条木船的侧舷。
木板碎裂的声音。
不是撞开,是碾过去的。
木船的侧板从中间断了,船身被推著往两边翻,碎木板和断桩在水面上翻滚。第二条、第三条,接连被撞散,木头渣子浮了一江面。
码头上的百姓全看见了。
三万人没一个出声。
朱由校站在船头,回过身,面对码头。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码头上安静得能听见水拍船舷。
“传旨。”
魏忠贤躬著腰,竖起耳朵。
“这条船,叫天启号。”
朱由校看着码头上的人群,看着高台上站成一排的文官,看着刘一燝发白的脸。
“从今天起,大明的船,不靠风,不靠人。”
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甲板。
“靠这个。”
烟囱里的黑烟还在往上冒,被海风吹散,拖成一条长线。
码头上,方从哲扶著栏杆,手在抖。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刘一燝。
刘一燝的手垂在身侧,笏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方从哲弯腰把笏板捡起来,塞回刘一燝手里。
“刘阁老。”
刘一燝没应。
方从哲的声音很轻。
“你那份折子,还递不递?”
刘一燝攥著笏板,指头关节嘎巴响了一声。
他没回答。
码头外围,之前在人群里煽风的那几个短衫汉子,正闷著头往外挤。
田尔耕带着四个锦衣卫,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
港湾里,天启号拖着一道长长的黑烟,碾过碎木,驶向外海。
天启号回港的时候,码头上的欢呼声还没散。
朱由校踩着跳板下了船,靴底沾著煤灰,袖口卷到肘弯。
魏忠贤跟在后头,手里捏著一封刚送到的急递,火漆是红的,驿站的马跑了三匹。
“皇爷,郑芝龙的信。”
朱由校接过来,撕开封口,站在码头上就看。
风把信纸吹得哗哗响,他用拇指压住纸角,一行一行往下扫。
看到第三行,手指停了。
魏忠贤凑近了两步,看见朱由校的下颌绷了起来。
“皇爷?”
朱由校把信折起来,揣进怀里。
“回宫。”
他转身往马车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
方从哲还站在高台上没下来,看见朱由校的脸色,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乾清宫偏殿。
朱由校把信拍在桌上,对着魏忠贤和田尔耕。
“念。”
田尔耕拿起信,展开。
“臣郑芝龙叩首:四月初九,臣所辖皇家航海公司商船永昌号、福星号于爪哇海域遭荷兰与西班牙联合舰队拦截,货物被扣,船员被押。”
田尔耕翻到第二页。
“四月十二,臣派通事前往巴达维亚交涉,红毛番总督科恩拒绝归还船只,称爪哇海域为荷兰东印度公司专属航道,大明商船无权通行。”
朱由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田尔耕继续念。
“四月十五,臣接到旧港侨民急报。红毛番兵船入港,以搜查走私为名,烧毁侨民商铺四十七间,杀大明侨民二百一十六人,其中妇孺七十三人。尸体被弃于港外浅滩,无人收殓。”
偏殿里安静了。
魏忠贤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田尔耕把信放回桌上,退了一步。
朱由校坐在椅子里,盯着桌面上的信。
“二百一十六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