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点了下头，目光从毕自严身上移开，扫过满朝文武。前排跪了一片，中间站着的人腿都在发软，后排的小官有几个已经在抹眼泪。
这么多银子握在皇帝手里，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个皇帝不再需要求任何人。
不需要求户部拨款，不需要求盐商报效，不需要求江南士绅纳粮。
他想打谁就打谁，想养多少兵就养多少兵，想修多少路就修多少路。
方从哲靠在柱子上，花白的胡须被风吹歪了。他手缩在袖子里，指头互相搓著。搓了半天，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散了。”他对着身边的侍郎低声说了两个字。
不是对群臣说的，是对自己说的。那个属于文官的时代，散了。
朱由校往回退了一步。
“魏忠贤。”
“奴婢在。”
“传旨。”
魏忠贤弯腰接旨。
“征东大军都督戚金，封靖海侯，世袭罔替。”
底下的文官听到“世袭罔替”四个字，几个人的肩膀抖了一下。武将封侯，世袭罔替。大明开国以来，这份恩赏，只有中山王徐达那一辈人得过。
“副都统毛文龙，加封靖海伯。”
“海军提督郑芝龙，赐蟒袍一领，加太子太保。”
“李定国，升正三品昭武将军，赐绣春刀一口。
魏忠贤在后面记着，笔尖刷刷地响。
朱由校停了一拍。
“阵亡将士五百一十二人，每人抚恤银五百两，家中无丁者由当地衙门赡养至终。”
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五百两的抚恤，以前一个总兵战死都未必能拿到这个数。
朱由校从栏杆上收回手，转身往城楼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
“这一亿两银子，入大明中央钱庄，不入户部。”
毕自严的嘴张开又合上。
方从哲闭着眼，吐出一口气。
人群后面，一个中年官员悄悄拽了拽旁边同僚的袖子，附耳过去。那同僚脸上没了血色，使劲摇了摇头。
朱由校迈过门槛，进了城楼内侧的暗厅。
城楼外，夕阳已经沉到宫墙底下。午门广场上，银箱还没封盖，锦衣卫举着火把站成两排。火光映在银砖表面，一闪一闪的。
方从哲站在金水桥上，回头看了一眼城楼。城楼的窗户黑著，看不见人影。
他攥著笏板，往宫外走。走到第三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毕自严追上来，凑到他耳边。
“方阁老，皇上说银子不入户部。一亿两全进钱庄，户部一文都摸不著。”
方从哲没停步。
“你现在才明白？”
毕自严的脚步顿了一下。
方从哲的声音很轻：“从今天起，这天下的钱袋子，跟咱们再没关系了。”
御书房，门掩了一半。
魏忠贤跟上来，弯著腰候在桌边。
“皇爷，底下那帮人，怕是今晚都睡不着了。”
朱由校把鲁班尺放在桌上，拿起早就凉透了的茶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睡不着好。”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让田尔耕今晚盯紧了，看看哪些人散了朝之后去串门。”
魏忠贤点头。
“一亿两白银从午门过，整个京城都看见了。”朱由校的指甲扣在桌面的木纹上，“有些人看见的是银子，有些人看见的是机会。”
他顿了一下。
“朕要知道，谁看见的是机会。”
魏忠贤弯腰退到门边。
“奴婢这就去安排。”
“回来。”
魏忠贤停住。
朱由校从桌上拿起一张折好的纸条，是今早锦衣卫从南直隶送来的。
“松江府那个铜铺，查出来了。”
他把纸条弹到魏忠贤脚边。
“孙佥事的妻弟，昨天跑了。”
魏忠贤蹲下捡起纸条，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拇指摩挲著鲁班尺的边缘。
“跑得倒快。”
“奴婢立刻让田尔耕发海捕文书！”
“不急。”
朱由校的拇指停在鲁班尺第七格上。
“他跑，说明上头还有人。”
“让他跑，看他往哪儿跑。”
京城南郊，官道岔口往西三里，一处不起眼的灰墙别院。
田尔耕翻身下马，靴底踩进泥地，悄无声息。
他身后十二名校尉散开，都是北镇抚司的老手，手已按在刀柄上。
带路的探子压着声，指著别院后墙：“大人，孙家那人前天从京城脱身，沿运河南下，昨晚有人在这附近见过他。”
田尔耕没急着进去。他蹲在后墙根，拨开碎石枯草，捻起一撮细沙。沙粒不是本地黄土，是运河边的河沙，被人特意撒在这里。他凑到鼻下闻了闻，随手撒掉。
“马蹄裹了布。”
旁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