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框刚上了油。”他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老张,你见过谁逃命还给窗框上油的?”
张校尉摇头。
北墙有扇小门,张校尉一脚踹开,门后是间密室。里头只有一张矮桌,桌上搁著另一盏燃尽的灯。墙角和地砖缝里干干净净。
田尔耕扫了一圈,退回院子。
另一个校尉正在灶房检查,很快出来回报:“大人,锅碗都洗了,灶膛里的灰也掏空了,连灶台上的油星子都擦过。”
田尔耕沉默了。
一个铜铺掌柜,亡命天涯,哪有这份心思把屋子打扫成这样?马蹄裹布,灰堆用细刷,窗框抹油,灶灰掏净,甚至留下油灯让人判断时间。
“这不是孙家那人干的。”
张校尉一怔。
“这手法,北镇抚司都不常用。”田尔耕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扣住刀柄,“不是临时跑路,是有人早就给他铺好了退路,每一步都算计好了。”
他扭头对探子说:“去查,这两天谁动了这条街上的流浪汉和野狗。”
探子不解:“大人,查流浪汉?”
“咱们十几个人进巷子,你听见狗叫了?”
探子摇头。
田尔耕往巷口走了几步,一户人家门口栓的黄狗趴在地上,眼皮耷拉。他走过去蹲下,掰开狗嘴闻了闻,一股甜腥味。
“喂了药。”他站起身,“不光这一条,这条巷子里的三条狗都喂了。”
张校尉的脸色变了。
田尔耕扣好刀扣:“狗不叫,人不应,马蹄裹布,脚印用刷子扫。清理痕迹的人,比咱们还懂这巷子里的规矩。”
他看向张校尉。
“这不是逃亡,是金蝉脱壳。”
张校尉压低声音:“大人,您的意思是,有人专门替他收拾的?”
田尔耕没回答,吩咐道:“去问问这条街上的住户,昨晚听见动静没有。”
张校尉很快回来,脸色难看:“大人,问了六户,都说昨晚什么都没听见,连狗都没叫。”
探子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大人,查到了。街上常年有四个乞丐,三天前走了两个,庙祝说不知道去了哪。我问了剩下那个瘸腿的,他说前天夜里有人给了那两人银子,第二天人就不见了。”
“给银子的人什么样?”
“天黑看不清,只记得穿短褐,腰上别著刀。”
田尔耕闭上眼。穿短褐,腰上别刀,这身打扮随处可见。要给三条狗下药,需提前踩点,扮成乞丐最不引人注意。
他睁开眼:“封路。方圆十里的官道,所有出口,一个不漏。”
张校尉转身要跑,被他叫住。
“等等。”
田尔耕走回别院门口,蹲在门槛边,用刀鞘拨开门框底部的一层泥皮,泥皮下是一道新鲜划痕:三条短线交汇在一个点上,形成一个三角,尖朝右,指著官道方向。
田尔耕的手指停在那划痕上,没动。
张校尉凑过来看:“大人,这是什么?”
田尔耕没说话,盯着划痕看了许久。
他在北镇抚司干了八年,有些东西不记在册,只在老人之间口传。这个三角形的刻痕,他见过一次。五年前,一个叛逃的锦衣卫百户留在据点的记号。
“断后”。
此路已清,身后无尾,接应者可以撤了。
他站起身,走到院门旁的外墙,目光顺着墙面往下,在离地三尺的第七层砖上,又发现一个三角形刻痕。这个尖朝下。
“此路已断,勿追。”
两个暗号,一个给同伙,一个给追兵。
田尔耕的手从墙面上缩回,攥紧了刀柄。这是锦衣卫内部培训过的暗号,只有北镇抚司正式受训的校尉以上军官才知道。
“帮孙家那人跑路的,是咱们锦衣卫的。”
张校尉的脸僵住了:“大人,您说什么?”
田尔耕用刀鞘指著门框上的三角:“你认得这个?”
张校尉摇头:“属下不认得。”
“你不认得,因为你进北镇抚司才三年。”田尔耕背靠门框,“这个记号,是万历年间锦衣卫暗桩撤退时留的。用这个暗号,说明替他铺路的人,至少是万历年间就入了锦衣卫的老人。”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这人现在还在锦衣卫里。”
张校尉的喉结动了动:“大人,这事要不要禀报皇爷?”
“禀什么?”田尔耕将绣春刀推回鞘里,发出一声脆响,“告诉皇爷,锦衣卫里有内鬼?我田尔耕的锦衣卫出了蛀虫,我自己不收拾,等皇爷来替我擦屁股?”
他拍掉袖口的灰:“封锁方圆十里的官道,挨个查过往车马的通关文牒。”
张校尉问:“大人,要是那人走的不是官道呢?”
“他走不了水路,郑芝龙的人封著运河。走不了官道,就只剩山道。”他想了想,“调北镇抚司的档册,万历三十年以后入职、在京城周边有过外勤记录的,全部列出来。”
张校尉领命。
田尔耕从怀里掏出黄铜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