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良才看了他一眼。
“你年纪最轻。”钱绍说。
“所以我去。”何敬之的手在抖,腿却不抖了,“许大人,你把松江那边的人和银子给我,我亲自走一趟。”
许良才摇头:“不用你去。你去了反而惹眼。银子通过钱庄转过去,我那老相识动手就行。”
他压着声继续安排:“后天丑时动手。松江离京城八百里,快马两天到。那边放完火,隔天我的人从运河北上,把回信送到这院子。到时候咱们五个都在各自衙门里坐着,谁也别走动,谁也别见面。”
钱绍点头。
周鸣岐从怀里掏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搁在桌上:“凑份子。两千两够不够?”
许良才说:“够了。我出一千,你们四个均摊。”
何敬之摸出碎银,手还在抖。
费敏学没掏银子,盯着桌面看了半天。
“许大人,我再说一句。”
许良才抬眼。
费敏学的声音很轻:“你们想过没有,万一皇爷根本就不需要那本账呢?”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你们今天在午门也看见了。一亿两白银。皇爷有钱,有兵,有枪,有铁甲船。他想办谁,还需要证据?”
桌上没人动。
钱绍的手指停在碗沿上。
“不是需不需要证据,”他的声音很轻,“是皇爷要不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端起碗,碗沿又磕了两下牙,水还是没喝进去。
“赵全的供词加上物证,是铁案。没有物证,就是疑案。铁案,砍头。疑案,顶多发配。”
费敏学闭上了眼。
许良才一拍桌子,声音压得极低:“坐在这屋里的五个人,出了一个叛徒,其余四个都得死。进了这道门,就没退路了。”
何敬之攥紧了手里的碎银。
周鸣岐咽了口唾沫,把椅子往桌边拉了拉。
“那就定了。后天丑时。”
墙外,田尔耕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松江那个档房,他三天前就让人取走了账本原件,留了份抄件在里头,连灰都照着原样撒的。
他抬起右手,对着屋顶比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再一根根收拢成拳。
瓦脊上的锦衣卫把弩机往前推了半寸,准星对准了正屋的窗纸。
田尔耕收回手,把铜管卷进布袋,靠着井沿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
张校尉凑过来:“大人,都听清了?”
“听清了。”
“现在抓不抓?”
田尔耕拍了拍袖口的灰。
“抓什么?他们还没动呢。
张校尉愣了。
“等他们派出去的人到了松江,手伸进档房那一刻再动。人赃并获,口供、实证、行贿银、放火的家伙,一样不缺。到时候这屋里五个,加上松江那个放火的,一锅端。”
田尔耕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许良才说的那个松江老相识,盐道上的人。”
“大人认得?”
“不认得。但盐道上能养打手的,松江就那么几家。”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弹壳,在指间转了一圈。黄铜壳底,三道弧线交汇,中间一个十字。
“让南边的暗桩查一查,这个人跟码头上那批加锡马掌的骡子,有没有关系。”
张校尉的脸色变了。
田尔耕攥住弹壳,指甲扣进那道三弧十字的徽记。
“许良才以为他是在烧账本。”
他把弹壳塞回怀中,绣春刀的铜扣在夜风里碰了一下鞘口。
“可我想知道,替他铺路的那个人,到底在烧什么。”
钱绍扫了眼其余几人,开口问:“何博士说他去,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许良才端起茶碗,碗沿抵著下唇,碗里水面轻轻晃动。他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松江的接头暗语、地址,还有银子走的钱庄票号,都在里头。”
何敬之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信封,又猛地缩了回来。
费敏学瞧见了。“何博士,你要是害怕——”
“我不怕。”何敬之打断他,一把抓过信封塞进怀里。
许良才把桌上的碎银收拢,数过一遍,用手帕包好,推给何敬之。
“一千二百两,算上我那份,足够了。到了松江,先去找一个叫陶七的,是码头上卖鱼的,他会带你去见我那老相识。”
何敬之点头,把银子也揣进怀里。
许良才又叮嘱一句:“后天一早出城,走通州码头坐船,别走官道。到了松江,烧完东西马上走,别留宿。”
“我明白。”
费敏学没动银子,只盯着桌面。
“许大人,你那个老相识,万一事败被抓,你保得住他的嘴?”
许良才眼皮一跳。“保不住也得保。”
费敏学不再言语。
屋里又静了下来。
铜管里传来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何敬之的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