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那三条被药倒的狗还趴着。
田尔耕站在院门口,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烫出三个水泡,最大的一个已经破了,黏液混著炭灰,黑乎乎一片。
他用右手翻开那本残账,凑到巷口的灯笼下。
簿子烧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字迹还算清楚。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铜锭的出货记录,每一笔后面都跟着一行蝇头小楷,注明了资金来源。
第四页,下半段。
“内府存银转兑,南京勋贵主理。”
田尔耕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指甲沿墨迹划过。
内府。不是外面的钱庄,不是盐道上的浮财,是宫里的银子。
南京勋贵。魏国公府去年才抄,徐文爵也抓了,他以为那条线已经断干净了。
可账上写的是“入股”。入股就不是一次买卖,是长期合伙,那就不可能只有一个徐文爵。
合上簿子,从怀里摸出那枚弹壳,攥在掌心。铜壳的边缘硌著水泡,疼得他手指一抽。
他翻过弹壳,拇指按在底部那道三弧十字的徽记上。
张校尉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田尔耕把弹壳塞回怀里,将簿子揣进前胸,握紧了绣春刀柄。
“老张。”
“属下在。”
“这东西,连夜送进宫。”
张校尉看了眼他的手:“大人,您的手”
“手没事。
田尔耕翻身上马,拽过缰绳,靴跟磕了下马腹。
“让皇爷看看,南京那些勋贵的手,到底伸了多远。”
乾清宫偏殿,烛火烧了大半,蜡油淌了一桌角。炭盆里的余火也灭了,只剩灰烬底下一点暗红。
朱由校坐在木工台后面,手里捏著那卷残账。
炭火烧焦的边角翻卷著,纸页上的墨字残缺不全。他翻到第四页,拇指按在那行蝇头小楷上,指甲沿着墨迹划过去,又划回来。
“内府存银转兑,南京勋贵主理。”
他念出声,语调平得很。殿里六盏灯笼的火苗都没晃。
魏忠贤跪在三步外,膝盖贴著金砖,额头压得极低,脊背绷得笔直。
朱由校往下看了两行。纸边焦黑,字迹残缺,可关键几行还能辨认。
“松江铜铺,年供铜锭四千斤入倭,折银六万两。南京徐府入股三成,信王府庄田代收。”
他的手指停在“信王府”三个字上。
往后再翻一页。
“信王辖区,凤阳府,岁供银三千两,代转。”
殿里没有旁人,只有炭盆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朱由校拿起朱笔,蘸了蘸朱砂。笔尖悬在“信王”两个字上头,停了三息。
然后重重画了个圈。
圈画得很重,朱砂透了纸背,洇开一团红。
他放下笔,靠进椅背,拇指摩挲著鲁班尺的棱角。
“魏忠贤。”
“奴婢在。”
“抬头。”
魏忠贤缓缓抬起脸,额头上沾著金砖缝里的灰。
朱由校把那页账簿翻过来,对着他。
“看见了?”
魏忠贤扫了一眼,喉结滚了一下。
“皇爷,信王殿下肯定不知情!”他膝盖往前挪了半寸,嗓门压得极低。“定是那帮阉狗和刁民打着王爷的旗号,私底下”
“他知不知情重要吗?”
朱由校打断了他。
魏忠贤的话卡在喉咙里。
“重要的是,这大明的钱庄和海军,有人想借他的名义,给自己筑一个窝。”
朱由校把账簿合上,搁在案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黑透了,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远处午门方向还亮着火把,那几百口银箱还没搬完。
“朕这一亿两银子刚露头,他们就想好了怎么分。”
他回过头,看着地上跪着的魏忠贤。
“快不快?”
魏忠贤把脑袋又压低了三分。
“快。”
朱由校转回身,目光落在窗台上搁著的那把鲁班尺。
“魏忠贤,你跟朕说句实话。”
“奴婢不敢欺君。”
“信王那边,你的人盯了多久了?”
魏忠贤的身子僵了一瞬。
“回皇爷,自打上回赵全那桩案子了结之后,奴婢就安排了两个人在凤阳府。”
“查到什么没有?”
“信王殿下平日读书、写字,不见外客,不收礼,连府里的用度都是按朝廷定额走的。”
魏忠贤顿了顿。
“但是。”
朱由校没催他。
“但是王府的长史刘文远,去年冬天换了一匹新马,是松江那边送来的。马本身不值几个钱,可送马的人,跟孙佥事妻弟那间铜铺有生意往来。”
朱由校的手指在鲁班尺上停住。
“你觉得,朱由检知道这事吗?”
魏忠贤趴在地上,半天没吭声。
“说。”
“奴婢斗胆猜一句。”魏忠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