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影蹲在火堆边，左边那个裹着烂麻袋，右边那个光着膀子，肋骨根根凸显。
李自成从草丛里扯出带来的鱼篓系在腰上，篓底的枪械散件和吴九那颗脑袋还在，他把鱼篓推到一边，用两根手指捏住嘴唇吹气。
三长一短的暗号在坟地上方飘开。
火堆旁那两人立刻抬头。左边汉子站起身，背靠土墙朝两头放风。右边汉子猫下腰，朝着这边摸过来。
这两人是田尔耕上个月从徐州调派的暗桩，名字全是假的，一个叫阿狗，一个叫瘸六。
瘸六摸到野草丛边，借着月光看清了李自成的模样，惊讶得合不上嘴。
“李李老大？”
“别出声。”
李自成靠住一个破坟头，用手刮去裤腿上一层臭泥，露出底下绑着伤口的布条。他短褐划开几道大口子，蓑衣下摆扯断半截，浑身上下糊满血泥。
“拿药。”
瘸六单膝跪下，手法干练地拆开布条，看清了伤势。腹部属于火铳弹丸擦伤，皮肉掀起一道大口，底下筋膜完好，只是一路都在渗血。
他从腰带后摸出油布包，翻出一根弯针，扯出半截马尾线，配上一小包药粉。
“把衣裳拨开。”
李自成扯开破烂短褐，把伤口亮出来。
瘸六倒上药粉，按住干纱布，绕着麻绳勒实，三两下处理妥当。
“这是科学院特配的止血粉，田大人上个月捎的货，全在这了。”
李自成疼得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额前青筋直跳。
“腿上的也弄一下。”
瘸六掀开他裤腿，盯着小腿外侧那道翻出白肉的深口，眼角抽动两下。
“得用针缝。”
“缝。”
李自成反手咬住军刺刀柄，把伤口朝上托起。
瘸六捏出弯针穿上马尾线，针尖扎进皮肉，李自成将刀柄咬出两道凹痕，没吭一声。
收好最后一针，瘸六咬断线头，将余下药粉尽数倒上，扯开麻布缠紧勒死。
李自成疼得直吸凉气，十指抠烂了坟头的冻土。
阿狗从外围缩回身，蹲下身压低嗓门：“老大，南京城那边全疯了，满城翻你呢。”
“出动了多少人？”
“守备营足足调了三哨兵马，少说六百号人，连带着巡守营和河泊所的差役都撒出来了。秦淮河两边封得水泄不通，对外说是抓江洋大盗，这动静赶上抓反贼了。”
“江洋大盗。”李自成从牙缝里咬出这四个字。
他稍微扭动腰身，扯动伤处痛得直咧嘴，好在不再渗血。
他扯过腰间的鱼篓掀开盖。吴九的人头摆在最上层，眼珠子倒映着月光。瘸六见状直往后缩。
李自成扒开那颗脑袋，从底下掏出拆散的火器部件。一截枪管、机匣、击锤，外加那颗掺了锡粉的铅丸，依次摆在草地上。
他又从怀里摸出那枚沾满黄泥的铜皮信筒，用指甲刮去污垢，拧开筒盖倒出物件。
里头藏着一张叠好的防潮油纸，纸上的字是用指甲蘸血写的，边缘处略显模糊，内容皆能认清，这七天踩盘子查到的底细全在上面。
外加用破布裹着的那枚火器击锤和压簧。
他把血书和部件塞回铜筒拧死盖子，直接塞进瘸六怀里。
“把这物事送去京城，走旱路。先下徐州，再折去淮安，从淮安倒马北上。避开运河漕道，决不能沾水路。”
瘸六抓着信筒，双手发抖。
“兵器别带，锦衣卫的腰牌也收好。一路上扮做逃荒花子，讨饭去北直隶。”
“就算死在外边，也得把东西送到田大人手里。”
李自成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琐事。他拿起地上的半截枪机转过面，指著底部的印记。
三道弧线交汇，正中刻着十字。
“把这玩意儿也带回去，这里头写明了三件事。保国公朱国弼在南京私造军械，操江营副将王有德在替他办事。科学院图纸已经外泄，破片弹、蒸汽机加上冷锻炮的铸造工序全到了他们手上。最后”
“转告田大人，锦衣卫里面出的不止是几个拿钱办事的内鬼，是一帮想自立山头的活祖宗。南京城里的锦衣卫暗桩，十八个联络点折了十四个。剩下那四个递上去的消息全是挡箭牌。”
瘸六倒抽一口凉气。
“十四个据点？”
“十四个。”李自成一把抓住他手腕。
“你听明白没？”
“明白了。”
瘸六将信筒和部件顺进裤裆里扎紧，抬头看向他。
“那您去哪？”
李自成靠着半截坟碑，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咧嘴一笑，嘴里渗出血丝。
“老子留在南京城，倒要看看这帮公侯还有什么压箱底的本事。”
阿狗回头示警：“老大，守备营的马队出南门了，马蹄子听着往这边来了。”
“保国公手底下握著多少人，操江营烂到了什么地步，长江口五座新建炮台是个什么光景，信王府长史跟着南京兵部在搅什么浑水，老子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