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间堆著四五台腐朽织布机,地上落满碎木梭子。墙根底压着发霉变黑的生丝和长满虫眼的木架子。
此处正是万历年间封停的旧织造局,院墙塌毁,铁件满是锈疮,积了一层厚泥灰。
他手脚并用爬进最里面那台坍塌织机底下,把大半个身子全塞进缝隙中。断裂的大梁压在肩背处,他吞下满嘴飞灰。
腹部流出的血滴落,在青砖缝间聚成一滩。他扯过一团腐臭霉丝死死按在伤口面上,收拢蓑衣缩成一团。
远街更夫的梆子敲响。火把光穿透坍塌院墙照亮半片院子,甲兵搜寻而过没有停歇。
他合上双眼,用牙关死咬住破蓑衣领角,将痛哼声咽回肚子里。马蹄声连同甲兵叫嚷声朝着西郊远去,空篓子将他们带偏了方向。
他探手进靴筒深处摸出最后一块生肉干塞进嘴中。肉条硬邦邦嚼不烂,他连同口腔里的腥咸血沫一并生咽下肚。
握著精钢军刺,他睁眼盯住从破木门框透进来的白月光。
保国公朱国弼、操江营王有德、带十字徽记的新铳、白玉靖南牌、遭窃的科学院图纸、讲武堂火器教案、长江口新建五座重型炮台、信王府长史刘文远、南京兵部侍郎陈洪范。
他将这堆人名地名咬碎了吞进心窝子里。
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那个带兵侯爷说过的话:“皇爷死盯信王,那就腾不出手看管南京。”
李自成抓紧衣领。老子就在南京盯着。
他把沾血军刺插回绑腿靴筒,反手挖开浅坑埋掉方才换下来的血绷带,推入碎石盖紧,整个人蛰伏在霉丝底下,硬熬过这漫长一夜。
七天后。
北京城,东厂值房。
魏忠贤坐在长条大红酸枝案桌后。桌案中央摆着那只铜皮信筒。外壳血迹风干结块泛著黑红,底端留着极深的指甲划痕。
他亲手拧开铜盖,把筒里物件倒在桌面上。一张油纸包裹的密信,还有一块用破布条缠着的火枪击锤部件。
魏忠贤率先拿起半截击锤,翻转到底座位置。三道弧线在中央交汇组成十字标记,刻痕粗糙,内侧隐留锉刀除锈的暗纹。
放下铁件,他剥开油纸展开信卷。
信文全是用指甲蘸血在粗纸上硬划出来的,边缘处因沾水发散,字迹却能看出大概。
他从头看到尾。
读到保国公朱国弼五字,视线凝滞不前。读到科学院绝密图纸全盘外泄,嘴角垮成笔直横线。看到南京锦衣卫十八处暗桩折去十四处,他缓缓放下血书,两手按压桌面边缘。
屋内无声。
魏忠贤站起将信纸连带部件全数卷入蟒袍大袖中,两步跨到门外。
廊下值守的红衣番子当即垂首。
“备车,回宫。”
番子领命跑下台阶。
魏忠贤跨出高门槛忽又停步,转头端详内堂木桌。桌面上摊开一方白麻布,布里包著锦衣卫吴九那颗首级。人眼脱水凹陷收缩,齿关卡著乌黑色的半截断舌。
多看两眼后,魏忠贤转身走出值房大院。
“传话田尔耕,同咱家一起面见皇爷。”
走到西直门外长街上。田尔耕正用打石膏的左手抵著栓马桩,靠站着歇息。
魏忠贤经过他身侧并未停下。
“随我来。”
田尔耕快步跟上:“千岁要去何处?”
“乾清宫。”
魏忠贤撩帘钻进双驾马车车厢,隔板挡住视线。厢内传出字正腔圆的声音。
“吃太祖成祖血食长大的高门勋贵,靠着大明封了爵位官禄发皇粮,转头就开始挖大明根基。今日咱家就在皇爷面前把这件事掀个底朝天。”
乾清宫偏殿。
魏忠贤跪在金砖上,膝盖骨磕得发疼,额头贴着地面,后背已是虚汗淋漓。
田尔耕站在他左后方三步处,拿着油布包裹的手,微微颤抖。
朱由校从案角摸出鲁班钳,左手夹住击锤底座,右手握柄用力,在工作台上敲击著。
“田尔耕。”
“臣在。”
“你手里那包东西,打开。”
田尔耕上前一步,右手解开油布包裹,将里面的物件摊在案面上。
一截枪管,一组压簧,一颗掺锡的铅弹,外加瘸六从南京带回来的那张血书。
朱由校没碰枪管,先拿起铅弹。他把铅弹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锡粉。”
田尔耕低着头:“臣验过了,跟太湖边捡到的那批弹壳是同一个模子出来的。铅锡比例七三开,制式火药的硝石含量偏高,跟科学院的配方不一样。”
“不一样?”
“他们调高了硝石比例,药劲儿猛,但枪管寿命短。三十发就炸膛。”
朱由校把铅弹搁在桌上,拿起压簧看了看,沿着卷簧的螺旋纹路刮了一圈。
“这个簧片的绕法,是讲武堂教案上的。”
田尔耕咽了口唾沫:“是。”
“教案存了几份?”
“三份。一份在讲武堂档案室,一份在科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