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抄不了。
“公爷?”
“两千万两的私钞,对面那个钱庄吃得下?他从京城运来多少宝钞?撑死五百万两。剩下的,他拿什么兑?”
孙克敬的嘴张了张。
朱国弼转过身,食指旋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走到墙边大案前,翻开一本账册。
“钱庄柜台上坐的什么人?”
“不是南京本地的,京城派来的。听说是科学院的理科生,一共九个。领头的叫方以智,二十出头,穿青布直裰,跟个穷秀才似的。”
朱国弼翻过一页账册,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
“头一天收了多少?”
“实银六百万两,旧钞折银一千二百万两。”
手指停住。
“第二天呢?”
“实银八百万两,旧钞折银九百万两。”
朱国弼合上账册,掌心按在封面上。两天,一千四百万两实银进了朝廷口袋,换出去的却是纸。
他推开账册,倒了碗茶,茶已凉,也喝了一口。
“他不是来兑银子的,是来收账的。”
孙克敬凑过来:“公爷的意思是?”
“废掉旧钞,逼你拿实银来换。换的时候要你报家产,田产铺面盐引,一笔笔登记。你不换,银子变废纸。你换,家底全摊在朝廷面前。
朱国弼放下茶碗,走到窗前。
“这是阳谋,可阳谋也有破绽。”
孙克敬的胖脸上冒出一层油汗:“还请公爷指点迷津!”
“七天期限,咱们拖到第六天再动。等那些散户兑完了,钱庄的宝钞紧了,咱们再拿大票进去砸。他吃不下,就得跟咱们谈条件。”
孙克敬点头,又迟疑:“万一他额度够呢?”
朱国弼放下茶碗。
“他从哪儿变出来?”
“可底下的人扛不住。”孙克敬凑到窗口,指著下面。“松江盐商周大有,今早跑了三趟钱庄。他手上八十万两私钞,要是兑不出去,下月盐船的定金就交不上。”
朱国弼眼皮抬了一下。“周大有是自己人?”
“不算。他跟操江营的王副将做过几笔铜锭买卖,算外围。”
“外围的死活,管他做什么。”
“让底下的人都稳住。私钞砸手里又怎样?咱们有地、有盐引、有船队。纸烂了,地还在。”
孙克敬弯腰退出了房间。
朱国弼回到窗边,往下看。
钱庄门口,方以智坐在柜台后,面前摆着算盘和一摞田产文书。其余八个穿青布直裰的年轻人分列两侧,个个镇定。
每来一个兑换的,先验票,再登记姓名、籍贯、银两来路,最后才从柜台下的铁箱里取宝钞,流程慢得要死。
一个红脸商人拍著柜台嚷:“老子在南京做了三十年生意,你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敢查老子的银子来路?”
方以智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掌柜的,您这张票面额五万两,出票行是松江永丰号。永丰号去年十月关张,您手上这张票是关张前开的,还是之后开的?”
掌柜的脸色变了。
“关张之前。”
“那您把永丰号的存根拿来核对。核对上了,当场兑。核对不上,”方以智把笔搁在砚台上,“说不清银子来路的,入监。这是圣旨,不是我定的规矩。”
红脸掌柜伸手要抓他衣领。
柜台两侧闪出四个短褐汉子,腰间鼓囊,右手按在腰侧。
方以智拿起一张盖了朱印的告示,在柜台上摊平。“敢在门口闹事的,视为谋逆。这是皇上的手谕,您看看。”
红脸掌柜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脸上的红色退成了白,攥著私钞往后退了两步,转身挤出了人群。
朱国弼从窗边退开,眯起眼睛。
科学院出来的。宋应星那批理科生,算账比鬼还精。
他合上窗子,在房里坐下。
两天后。
南京城里的私钞价格跌了三成。到第三天,跌了五成。持票的散户开始发疯。
聚宝门外的茶楼、酒肆、当铺,挤满了拿私钞到处求兑的商人,没人接。
所有人都在等新宝钞,没人愿意收一张明天就没用的废纸。
金陵城内的铺面跌了三成,城外的田产跌了四成。今天早上又往下砸了一截。
有人在大量抛售,挂牌的田契堆满了牙行,根本没人接。
朱国弼收到消息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谁在砸?”
孙克敬擦著汗:“不知道。”
“是他在砸。”朱国弼拇指摩挲著茶杯边沿。“皇帝手里有抄家抄来的田产,苏州、松江、无锡,加起来几十万亩。他把这些田产挂出去低价卖,市面上的地价就被他按下去了。”
“等地价跌到底,他再用纸钞收咱们的田。”
孙克敬的嘴张开,合上,又张开。
“公爷,那咱们手里的两千万两”
“已经套死了。”朱国弼的话语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