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从榻上坐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张嫣躺在他旁边,脸色惨白,呼吸总算比半夜稳了些。
宋应星跪在榻前,手里捏著一根试过药的铅条,指尖发颤。
“说。”
“陛下,臣验了三遍。”
宋应星咽了口唾沫。
“药汁里含砒石粉末,分量极微,单次不致死。另有一味臣此前只在古方残卷中见过,叫金不换。”
“什么东西?”
“慢性断脉毒。入体后侵蚀经脉,初期畏寒、麻痹,中期咳血、痛觉迟钝,到了后期”
他没说完。
朱由校替他接上:“心脉断绝,暴毙而亡。跟受寒病死一模一样,验不出来。”
宋应星额头磕在地砖上。
“陛下所言无误,此毒若非臣带了稀酸来验,银针根本测不出。”
朱由校看着桌上那碗黑褐色的药汁残渣。
张景岳开的方子。温经汤,加猛料。
猛料。
他笑了一声,笑到一半被咳嗽打断,掌心又见血丝。
“魏忠贤。”
殿门外传来膝盖撞地的声音。
“奴婢在。”
“传旨。”
朱由校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从喉咙里刮出来。
“锦衣卫即刻查封太医院,所有人押入诏狱。”
魏忠贤趴在门槛上没敢动。
“先敲掉满口牙,再问话。”
“皇爷,太医院上下九十余人”
“朕说所有人。
魏忠贤的额头贴著砖面。
“那张景岳呢?”
“他排第一个。”
朱由校撑著桌沿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椅背稳住。
“另外,京城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府邸,天启亲卫营即刻封锁。不许进,不许出,不许递条子,不许放信鸽。”
魏忠贤的呼吸粗了。
“皇爷,这么大动静,百官明日早朝”
“没有早朝。”
朱由校裹紧狐裘坐回去。
“告诉他们,朕偶感风寒,休朝七日。谁要是硬闯宫门,按谋反论处。”
“遵旨。”
魏忠贤爬起来往外跑,跑了两步又被叫住。
“回来。”
“奴婢在。”
“太医院靠不住了,朕的命不能交给那帮畜生。你带人出宫,把京城里能治毒伤的民间郎中全给朕找来。”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哪有看病的就去哪。天亮之前,朕要看见能解毒的人站在这间殿里。”
“奴婢遵旨。”
魏忠贤领命出门。
他带了十二个东厂番子,全部换了常服,从角门出宫。
三月的夜风刮得人脸疼,街面上连条狗都没有。
保和堂在崇文门内的胡同深处,木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魏忠贤抬脚踹开门。
堂内药味冲鼻,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正给躺在长凳上的流民扎针。
老头抬头,看见十几个黑衣人涌进来,手里的银针差点掉了。
两把绣春刀架上他的脖子。
“你就是吴又可?”
老头咽了口唾沫:“老朽正是。”
“跟我走。”
“去哪?”
“进宫。”
魏忠贤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两个番子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吴又可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我的药箱”
“带上。”
魏忠贤一挥手,后头的人把药箱和针囊一并抱走。
同一时刻,田尔耕带着三十名锦衣卫踹开了太医院的大门。
院内灯火通明,几个值夜的药童吓得跪了一地。
田尔耕拔出绣春刀,刀尖指向正堂。
“张景岳在哪?”
药童哆嗦著往后指。
田尔耕大步跨入后院。张景岳坐在药柜前,手里攥著一只瓷瓶,瓶口已经拧开了。
他看见田尔耕进来,仰头就往嘴里倒。
田尔耕一脚踢在他手腕上,瓷瓶飞出去撞碎在墙角。
褐色的药液洒了一地,空气里弥漫出杏仁味。
“想死?”
田尔耕蹲下来,一把揪住张景岳的衣领。
“皇爷说了,先敲牙,再问话。”
张景岳张嘴要喊,田尔耕反手一拳砸在他的下颌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张景岳整个人缩成一团,血和碎牙从嘴角淌下来,含糊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
“拖走。”
锦衣卫把张景岳反剪双手,脸朝下拖过院子的青石板。
那一夜,太医院九十三人全部入诏狱。
惨叫声从北镇抚司的地牢里传出来,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天蒙蒙亮的时候,吴又可被带进偏殿。
他进门先闻到了药味,皱了皱鼻子。
然后他看见榻上的皇帝。
狐裘裹着,脸色灰败,额角渗汗,手指间歇性痉挛。
旁边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