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杭州,雨水刚停。
西湖上飘着薄雾,岸边的柳条垂到水面,偶尔被风拂动,带起几圈水纹。
湖心的画舫亮着灯,纱帘半掩,透出的光映在湖面上,摇摇晃晃。
画舫里坐了十二个人。
酒是绍兴的花雕,菜是太湖的白鱼,歌姬穿着薄纱跪在角落弹琵琶。
中央则是,穿着轻纱软丝的曼妙舞姬,伴着婀娜多姿的舞姿,一颦一笑间勾人心魂。
杭州卫指挥使朱鸣坐在主位,敞着衣领,脖子上挂著的玉坠在烛光下晃,一手拿着酒杯,一手搂着丰腴熟女。
他面前摆着一叠兵部的公文,盖著红戳,写得清清楚楚:裁撤南方十二卫所,所辖兵员统一编入南方军区,换防即日起执行。
朱鸣灌了一大口花雕,把碗往桌上一磕。酒液溅出来,洇湿了公文的边角。
他一把甩开熟女,伸手抓起那叠纸,揉成一团,推开窗子扔进了湖里。
突然的暴怒,将熟女吓得脸色惨白,忙不迭的往后退去,中央的舞姬也不跳了,丝竹也停了。
“裁撤?”朱鸣擦了擦嘴角的酒渍。“老子手底下三万兄弟,吃的是卫所的饷,种的是卫所的田。他一道旨意下来说撤就撤,这三万张嘴吃什么?”
在座的人没吭声,但筷子都放下了。
苏州卫指挥使赵德端著酒碗,先是挥手示意舞女歌姬退下,随后接了一句。
“朱兄别急,我听说领军南下的是个女流。叫什么来着秦良玉。”
“辽东打了几仗,捡了点军功,京里就把她捧成菩萨了。安国公,世袭罔替,我呸。一个婆娘,也配?”
角落里松江卫的一个参将端著碗没喝,插了一嘴:“赵大人,这话传出去要出事。
秦良玉是在土岭一枪挑了皇太极的人,正阳门那夜也是她带兵平的乱”
“那又怎样?”赵德把碗往桌上一撂。“辽东是辽东,杭州是杭州。
她在关外打建奴那套,到了江南不好使。咱们联名上书,就说粮饷不到位,士兵闹饷,换防的事,让他见鬼去。”
朱鸣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赵老弟说得对。她带多少人来的?三千?咱们十二卫加起来六万多号人,就算一半跑了,剩下的也够她喝一壶。”
他搂过身旁的歌姬,往嘴里倒了一口酒。
“弟兄们,咱们祖上跟着太祖爷打天下,这卫所是铁券里写明的。他朱由校想收?行,让他亲自来收!”
画舫里爆出笑声和附和,碗碟碰得叮当响。
没人注意到,湖岸柳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玄色常服,头发用布巾束著,腰间别著一块金牌,牌面朝里贴著腰带。
秦良玉。
她身后站了四个穿便衣的亲兵,手搭在腰间短刀上。领头的那个往前凑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秦良玉抬了抬手,那人闭了嘴。
她盯着湖心那艘灯火通明的画舫,目光沉沉的,比三月的湖水还静。
风吹过来,柳枝扫过她的肩头,她没动,站得稳稳的。
过了约莫半炷香,她开口,声音压得低。
“记下了?”
身后一个亲兵点头:“全记下了。十二卫到了九个,杭州前卫朱鸣领头,苏州卫赵德附和,松江那个参将有犹豫,剩下的都跟着起哄。”
秦良玉把金牌从腰间摘下来,翻到正面看了一眼。
“如朕亲临”四个字,在月光下发著暗金色的光。
她把金牌收回去,从袖管里抽出一支短箭。箭杆细长,箭头是三棱的,上过油。她又扯下一条血色布条,在箭尾绑了个死结。
布条上写了十二个字:明日巳时,校场换防,违令者枭首。
“送进去。”
亲兵接过箭,掂了掂,退后三步,从腰间取下一把袖弩。
弩机轻响,短箭破开夜风,穿过画舫半开的窗户,钉在朱鸣面前的桌案上。
箭尾嗡嗡颤了几下,血色布条展开,字迹清晰。
画舫里的笑声断了。
歌姬尖叫一声缩到角落。朱鸣低头看着那支箭,嵌入桌面足有半寸,木屑翻起来贴在箭杆上。
他的酒醒了三分。
赵德站起来,椅子翻倒在甲板上。
“谁?!谁射的?!”
朱鸣伸手把短箭拔出来,扯下布条看了一遍。
“明日巳时,校场换防,违令者枭首。”
他把布条扔在桌上,啐了一口。
“好大的口气。”
他推开歌姬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湖面上雾气弥漫,柳树的影子连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给老子查!全部查!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几个亲兵冲出画舫,沿着湖岸搜了一圈。柳树下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脚印留在湿泥里。
朱鸣转过身,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传令下去,明天让兄弟们都穿甲带刀,在校场集合。既然那个女人想看校场,咱们就给她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