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两个穿便服的画师蹲在垛口后面,一个画全景,一个画特写。
炭条在纸上沙沙响,把方从哲脸上的血、地上的乌纱帽、学子们抬起来又放下的拳头,一笔一笔描了进去。
乾清宫偏殿里,传消息的太监跪在门槛外面,嗓门压得极低。
“皇爷,方阁老站起来了。人群散了一些,大部分还堵在午门口,没走。”
朱由校放下比例尺。
那截红木尺子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他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上的木屑。
“传旨,朕要去午门。”
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瞥了一眼桌上画满刻度线的草纸。
“把朕的龙辇备上。走正门,仪仗全副。锣鼓也敲上。”
魏忠贤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皇爷,那些书生”
“书生?”朱由校理了理衣领,从案角拿起一本薄册子塞进袖中。
“朕倒要看看,圣贤教出来的好学生,敢不敢当着朕的面,再扔一块砚台。”
午门的铁栅栏从里面打开了。
不是被撞开的,是有人拉的门闩。吱呀一声,两扇铁门往两边敞开,门轴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门后面站着三十个太监,每人手里捧著一卷黄绸裱的诏书,排成两列,垂著脑袋,碎步往外走。
脚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得吓人,一步不差。
午门前那上千号学子愣住了。
有人还举着白幡,有人还跪在地上没起来,有人的手上还沾著方从哲朝服上撕下来的碎布。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三十个太监吸过去了。
不打人?不抓人?
城楼上。
朱由校站在午门正上方的垛口后面,龙袍在风里抖了一下。他两只手搭在垛口的城砖上,低头往下看,表情很淡,像在看一盘棋。
他身后站着魏忠贤和王体干。魏忠贤缩著脖子,手里捏著拂尘,不停拿眼角往下瞄。王体干站得笔直,手里攥著一卷更厚的文书。
“念。”朱由校说了一个字。
王体干走到垛口前面,清了清嗓子。
他的嗓音不算洪亮,但太监特有的调子穿透力极强,每个字从城楼上落下来,砸在午门前的石板地上,砸在那些学子的脑袋顶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底下的嘈杂声断了大半。
“天下百姓子弟,蒙昧者众。朕念及此,寝食难安。今诏令天下,于各府、各县、各乡广设小学,教化万民。
有人在底下嘟囔:“又是这套虚话”
王体干没停。
“凡任小学教职者,授正七品衔,佩铜印,食俸禄。月俸由内帑直拨,不经地方,不过户部。”
嘟囔声没了。
正七品。
这三个字落在午门前那片白衣人堆里,比刚才那块砸方从哲的砚台都重。
七品是什么?七品是知县。是寒窗十年、乡试中举、会试过关、殿试排名靠前,才有可能外放的位置。大明立国二百五十年,多少读书人考到白了头,连个举人都摸不着边。
现在去教书,就给七品?
王体干翻到第二页。
“教职另设食宿,由朝廷统一筹建学舍。凡入职者,包吃包住,不必自备。”
有人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站在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教职满三年,考核合格者,可荐入格物学院深造。其子女优先入国子监,择优保送大明格物大学。”
王体干念完最后一个字,把文书卷起来,退回朱由校身后。
午门前安静了。
不是那种酝酿怒火的安静,是另一种——脑子在转的安静。
前排的几个领头学子还站着,白幡还举著,嘴唇还紧抿著。但后排已经变了。
靠后面那些穿补丁儒衫的,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有人把白幡卷起来,有人把布条从额头上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动作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每一个动作都被周围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蹲在人群后面,两只手搓著膝盖。他的儒衫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中衣。脚上的布鞋前面开了口,脚趾头露著。
他抬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皇帝,又低下头,嘴唇哆嗦了两下。
正七品。
月俸由内帑直拨。
包吃包住。
子女入国子监。
他在京城赁了间柴房,月租四钱银子,吃的是最便宜的糙米和咸菜。乡试考了三回没中,盘缠花光了,回家的路费都凑不出来。
他身边蹲著另一个年轻人,一样的穿戴,一样的脸色。两个人对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意思都懂——
七品官,教书就给。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前排站着的领头学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叫陈秉文,国子监的学正,这次闹事的发起人之一。二十四岁,中过举,文章写得漂亮,是言官圈子里最看好的后起之秀。
刚才推方从哲推得最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