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闻道:“这片地多石少土,种不出庄稼。若划给百姓,反倒误了他们。”
陈子庚翻开户籍册。
“能不能种,本官量过再说。朝廷要的是实数,不是你一句话。”
旁边一个差役笑道:“大师,皇爷说了,官也要吃饭,民也要生娃。你们寺里占著荒地不动,孩子生下来往哪儿落?”
净闻看了那差役一眼,没接话。
后山坡地很杂。
荒草长到膝盖,几处矮树歪斜,石块散在泥里。
陈子庚把丈量绳一头交给差役,自己走到地边立桩。
他一边走,一边记。
“东起老槐根,西至断碑,南临山沟,北接竹林。”
炭笔在册子上划过。
净闻站在几步外,手中拨著念珠。
“陈大人,这边靠近旧坟,寺里平日不许人来。若惊扰亡者,怕是不吉。”
陈子庚头也没抬。
“大明律里没有不吉二字。只有田亩,户籍,税粮,赏田。”
他弯腰拨开一丛荒草,草根下露出一块白物。
陈子庚原以为是石头,脚尖踢了一下。
那东西从泥里滚出来,带着土,细而短。
他蹲下,用木尺挑开泥。
不是石头。
是一截骨头。
很小。
陈子庚手停住。
他不是仵作,但户籍司常年查逃户、绝户、无主尸骨,见过不少东西。
这截骨头不像羊,也不像狗。
他又拨开旁边的草根,更多白骨露出来。
细腿骨,肋骨,还有半块头骨。
那头骨很小,顶骨薄,边沿有缺口。
陈子庚把炭笔插回耳后,拿起木尺,轻轻翻动。
骨茬处有平直断痕。
不是野兽咬的。
是刀斧劈的。
两个差役也凑过来,脸色变了。
“陈大人,这”
陈子庚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旁边拨。
泥下还有。
一层压着一层。
有的骨头已经发灰,有的还夹着破布片。破布颜色褪尽,只剩麻线。
净闻的念珠停了。
他走上前,脚尖踢了些泥土过去,盖住露出的半块头骨。
“大人看错了,这是山里野狗啃的羊骨。”
陈子庚抬头看他。
“羊骨?”
净闻道:“后山常有野狗拖食,寺中僧人也管不过来。”
陈子庚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本官在户籍司干了三年,人的天灵盖和羊骨头还分得清楚。”
净闻脸色沉了下去。
陈子庚指着地面。
“这骨头至少不止一具。全是孩童。”
差役下意识退了半步,乡勇们把手按到刀柄上。
净闻没有退。
他低声道:“陈大人,凡事留三分。寺里香火旺,来往贵人多。你若把事情闹大,对你没好处。”
陈子庚盯着他。
“贵人多,白骨就能埋?”
净闻道:“贫僧只是劝大人。山野之地,死几个没人认领的孩子,谁能说清来处?也许是灾年,也许是流民弃婴。”
“弃婴会被砍断腿骨?”
净闻不再说话。
陈子庚转身对差役道:“封地,回县衙报官。请司法监仵作,锦衣卫也要报。”
差役刚要应声,山下寺院方向传来木鱼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很短。
净闻抬起头,神情收紧。
陈子庚立刻明白。
这不是做法事。
这是报信。
他把户籍册合上,塞进怀里。
“走。”
两个差役转身就跑。
刚跑出几步,竹林后窜出十几名僧人。
他们赤著上身,腰间束布,手里提着戒刀。
刀刃擦过竹叶,发出短响。
山坡另一侧,禅房后门也开了。
更多僧兵鱼贯而出。
三十多人。
前后堵路。
带头的武僧高大,肩上有旧伤疤,嘴里嚼著草棍。
他吐掉草棍,抬刀指向陈子庚。
“本想让你吃顿素斋消消暑,你自己非要往死人坑里跳。”
陈子庚后背出汗。
他看向净闻。
“广宁寺养僧兵?”
净闻双手合十。
“乱世多年,护寺而已。”
陈子庚冷笑。
“护寺用得着埋孩子?”
带头武僧往前走了两步。
“少废话。册子留下,人留下。”
陈子庚道:“本官是朝廷命官。”
武僧道:“山里滑,摔死一个户籍官,不稀奇。”
两个差役拔刀。
乡勇也拔了刀。
可他们只有六人,对面三十多把戒刀。
而且这些僧兵脚步稳,不是临时凑出来的香客。
陈子庚脑